從省精神衛生中心回來的路上,天已經暗了一半。
李雨潔今天狀態不錯,會自己拿橘子吃,護工說她午飯還多喝了兩口湯。
顧夜恆彈琴時,她坐在輪椅上,手肘搭著扶手,隨旋律一前一後輕輕晃。旁邊有病友笑她「像在坐船」。
她也跟著笑了一下,很淺,眼睛是彎的。
顧鎮一直站在門邊看。他沒說話,只在曲子彈完後走進去,給李雨潔掖了掖腿上的毯子,又把她手邊掉下的一瓣橘子撿起來,放進自己嘴裡。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對顧夜恆說「下周三家屬小組,輪到我做分享了。」
語氣很平,沒從前那種沉甸甸的愧疚,只像在說「明天降溫,多穿點」。
顧夜恆看著他,點了一下頭:「到時候我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顧鎮說,走出病房前又回頭,「你多陪陪你媽。她今天高興。」
顧夜恆又彈了一段。
這一回李雨潔跟著哼了兩個音。不是歌,就是兩個浮在風裡的、很輕的音。顧夜恆抬頭看她,她正望著他。
眼睛還是那樣,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但嘴角翹著,像認出了什麼,又像只是單純高興。
顧夜恆沒再彈下去。
他把吉他放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媽,我下周再來。」
李雨潔低頭看他們握著的手,說:「好。」
不是「阿鎮」,不是「阿恆」。就一個「好」字。顧夜恆鬆手站起來,沒哭。他蹲下去,把她的輪椅轉了個方向,讓她能看見窗外。
窗外那排梧桐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像誰在枝頭點了些很小的火。
時染在樓下等。她沒上去。她坐在車裡,把車窗搖下一點。
四月的風暖得發懶,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
顧夜恆走出來時,她已經把副駕的椅子調直了。他拉開門坐進來。
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
「今天怎麼樣。」時染髮動車子。
「她跟著哼了兩個音。」顧夜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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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染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窗外,喉結輕輕動了動。
時染沒再問。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拐進回城的路。
路上車不多,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天邊晚霞鋪得很開,像誰把一整盒橘紅色顏料打翻在天上。
「我媽可能這輩子都認不出我了。」顧夜恆忽然說。
時染沒接話。她右手從方向盤上挪開,覆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
顧夜恆的手很涼。
「嗯。」
「她認不出你。但她喜歡聽你彈琴。夠了。」
她停了一秒。
「她不記得你的名字,但她記得你的旋律。」
顧夜恆沒說話。過了幾秒,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握進自己掌心。
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時染沒抽回手。她單手開車,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晚霞從車窗外漫進來,把他們的側臉都染暖了。
「你怎麼不看我。」
「開車。」
「我幫你看路。你看我一眼。」
時染沒理他。顧夜恆也不惱,就握著她的手。
他偏頭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從他臉上滑過去,像時間從很遠的地方經過。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時染用餘光掃他一眼。
「笑什麼。」
「笑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
「是什麼。」
「當初掛你的號。」
時染沒說話。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撓了一下,像在提醒他好好坐車。
顧夜恆反手把她的手扣得更緊。
兩個人都沒再開口。
車子在漸濃的夜色里駛過一條又一條街,向著家的方向。
車窗外的晚霞慢慢散了,最後只剩天邊一線很淡的、像沒來得及收起的橘色。
回到小區,顧夜恆沒馬上下車。時染也沒催。她熄了火,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解安全帶。
顧夜恆還坐著,眼睛閉了閉。
時染轉頭看他。
「明天你回工作室。」
「嗯。」
「晚上早點回來。我煮麵。」
顧夜恆睜開眼,看向她。
時染已經推開車門,風從外面灌進來,涼得人一下清醒不少。
顧夜恆跟著下車,走在她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單元門。等電梯時,時染忽然伸手,拍了一下顧夜恆後背上沾著的一片梧桐花。
他低頭看。白色的小花,被燈光一照,像一小片雪。
「你什麼時候沾上的。」
「不知道。」
電梯來了。
兩個人走進去,並肩站著。
顧夜恆從她肩上摘下一片很細的白色花瓣。時染沒躲。她只是側過頭,用口型很輕地說了一個字。
顧夜恆沒聽清,但他看懂了。她說的是「回」。他笑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金屬門上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又慢慢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