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娛樂圈心理健康援助項目運行滿一周歲,年度總結會安排在周五的下午。
會議室不大,來的都是項目組的人。
何雅文到得早,沒坐主位,挑了靠窗的位置。
她現在來仁心已經習慣只穿襯衫,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隻很舊的銀色手錶。
陳小雨端水進來時,她輕聲說了句「謝謝」。
時染抱著電腦進來,把材料一份份發下去。
她沒開場白,只把投影打開。
大屏上跳出一組數字:全年累計為127名藝人提供免費心理諮詢,為34起合約糾紛提供心理傷害鑑定支持,協助9家經紀公司修改不合理的藝人合約條款。
每個數字後面,都跟著一小段匿名案例摘要。
她一項項講,語速不緊不慢,像在診室里給人做諮詢。
說到「合約焦慮」時,她停了一下。
「這個模塊,是今年使用率增長最快的。」
「很多年輕藝人第一次來,不會說『我抑鬱』或『我失眠』。他們最常說,『我不敢不接』,『我怕得罪人』。這不是病恥感,是壓迫之下的正常反應。」
何雅文低頭看著自己那份報告。
她在「前星耀娛樂副總裁」的聯署欄停了幾秒,沒說話。會議繼續。數據、案例、預算、明年計劃,每一項都講得紮實。
散會後,人陸陸續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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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文沒動。時染也沒動。
「以前我在星耀簽過的合約,現在正在被我自己參與的項目推翻。」何雅文說。
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確認,「這感覺很奇妙。」
時染把投影關掉。
會議室暗下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傍晚天光。她問:「什麼感覺。」
何雅文想了想,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她用了一個以前絕不會用的詞:「輕。」
時染沒說話。她看著何雅文。
這個曾經踩高跟鞋能壓一整個會議室的人,現在坐在這裡,襯衫袖子挽著,眼睛裡有種很淡的倦意,也有種更淡的、像卸完貨之後才有的安定。
何雅文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起,搭在手臂上。
走到門口,她回頭:「時醫生,你開會的時候,手腕上沒那根皮筋。」
時染低頭看自己。
手腕上只有銀手鍊和結婚戒指,舊皮筋沒戴。她「嗯」了一聲。
「收起來了。」
何雅文點點頭,沒多問,走了。
時染一個人在會議室又坐了幾分鐘。
她把資料收好,關燈,去診室把總結報告放好。
陳小雨已經下班。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又暗下去。
時染沒急著走。她走到診室,拉開抽屜,看見那一小袋新皮筋。沒用完,還剩大半。
她拿出一根,繞在指尖,拉開又鬆開。橡皮圈彈回原形,輕輕打在指腹上,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敲門。
手機響了一下。是顧夜恆。
「聽說你們的年度報告出來了。」
時染回:「嗯。」
「數字好看嗎。」
她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只剩西邊一線很淡的橘色。
她站了一會兒,低頭打字:「不是數字好不好看的問題。是今天何姐說了一個字——輕。」
顧夜恆沒追問。他好像總是這樣,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過了幾秒,他回了一條:「晚上想吃什麼。我學了一道新菜。」
時染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她沒回。把手機收進口袋,拿起包,把抽屜里的黑皮筋又往裡推了推。
關了燈,走出診室,經過前台時,看見陳小雨在便簽上留了句話:「時醫生,何姐走之前在前台放了一盒糖。說不是給你的,是給來訪者的。我要不要分你一顆?」
時染看完,把便簽紙折了一下,沒拿糖。
她只是想,何雅文連送糖都不直接送了。
她們都變了。
變得比從前更知道怎麼對別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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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電梯,晚風撲面。
顧夜恆的車就停在樓下,車燈沒開。他靠在車門上,手裡拎著個超市購物袋。看見時染,他站直了,朝她揮了揮手。
「你什麼時候到的。」時染走過去。
「剛來兩分鐘。買了牛腩和番茄。」
他把袋子打開給她看,「新學的菜,番茄燉牛腩。失敗了就點外賣。」
「你最好別失敗。」時染接過袋子,往車裡放。
顧夜恆笑了笑:「失敗了你也能吃。我不挑。」
時染沒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顧夜恆也上了車。他發動引擎,沒馬上走,先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根新的黑色皮筋。
「給你。」
顧夜恆說,「你診室抽屜里那些是給來訪者的。這根是給你的。就一根。你可以不戴,但我想給你買。」
時染接過去。
那根皮筋很普通,兩元店一大把的那種,和她三年前常戴的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是把它套在了左手腕上,和銀手鍊並排。
顧夜恆看見了,笑了一下。
他發動車子,說:「今晚的番茄燉牛腩,一定不失敗。」
時染把臉轉向車窗。
車窗上印著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在開車,一個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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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區,顧夜恆真的沒讓那道菜失敗。
番茄燉牛腩端上桌,顏色深紅,牛肉燉得軟爛,番茄的酸味和牛腩的油脂混在一起,滿屋子都是香氣。
時染拿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慢慢嚼。
顧夜恆坐在對面,手肘撐在桌邊,看她。
「怎麼樣。」
時染咽下去,說:「還行。」
「就還行?」顧夜恆微微笑了笑。
「比煎蛋好。」時染又夾了一筷子。
顧夜恆滿意了,也端起碗。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頓飯。吃到一半,顧夜恆開口說:「染染~」
「嗯。」
「你最近接診是不是太滿了。」
他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想了挺久的事,「年底來訪者多,援助項目又剛做完總結。你要不要減掉幾個號,多留點時間休息。」
時染沒抬頭,繼續夾菜。
「我少接診,誰給紀晚做複診。」她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下周約的是我。換別人,要重新建立信任。她剛走出來一點,不能斷。」
顧夜恆看著她。他沒再說話。過了幾秒,他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從胸腔深處透上來的。
他伸手把她面前已經空了的湯碗拿過去,又盛了一勺。
「那就不少。」顧夜恆說。
「我多給你帶幾次飯。」
時染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早就知道會聽到這個回答。她把最後一塊牛腩夾進他碗裡。
「吃你的。」她說。
顧夜恆低頭,把牛腩吃掉。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街燈從半掩的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小方桌上,把兩個人都照得發暖。
風從半開的窗縫吹進來,很輕,像一句被吹散的、很不熟練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