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送到何雅文手上那天,她正在仁心心理健康中心整理援助項目的周報。
陳小雨從樓下拿了快遞上來,把那個印著行業主管部門抬頭的信封放在她桌上。
何雅文拆開掃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信不厚,短短兩頁。
第一頁是邀請函,請她加入經紀合同改革專家組,參與制定新版行業標準。
第二頁是專家組名單,她在最後一位。頭銜寫的是「前星耀娛樂副總裁、仁心心理健康中心項目顧問」。
她拿著那兩頁紙,在診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灰的,像要下雨,又像只是陰著。
她沒坐下。
陳小雨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見她那副表情,沒敢出聲,悄悄退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何雅文推開了時染診室的門。
時染在寫病案。
聽見門響,抬頭。
何雅文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捏著那兩頁紙,站姿筆直,和過去走進任何一間會議室時一樣。
她沒說話。時染放下筆,靜靜的看著她…
「時醫生,他們要我去起草規則。」何雅文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從前那種冷硬的鋒利,也不像諮詢時那樣帶著小心。她只是平平靜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要下雨」。
她走進去,把邀請函放在時染面前。
「二十年前我是被規則碾碎的人。二十年後,我幫著碾碎過別人。」
「現在,他們要我去寫新的規則。」
時染拿起邀請函看了一遍。
兩頁紙,一行一行掃過去,最後停在何雅文的名字上。
她合上信,抬頭看何雅文。
她們認識快兩年了。
從咖啡廳里針鋒相對,到諮詢室里沉默無言,再到今天,這個女人手裡拿著改革專家組的邀請函,問她該不該去。
「你準備好了。」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何雅文接過邀請函,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眼眶有細微的紅,但嘴角是揚起來的。那點紅很快散了,像被風吹過一樣,沒留下痕跡。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看了一遍封皮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說:「我想去。」
「那就去。」時染說著已經重新低頭寫病案。
「你不需要我批准。」
何雅文笑了。
很輕,像終於被推了一把,又發現原來自己早就站穩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時醫生,你今年買了新皮筋沒有。」
時染沒抬頭:「買了。給來訪者的。」
「你自己那根呢。」
時染抬起左手。袖口滑上去,露出那根舊皮筋。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起了毛。
何雅文看了一眼,說:「還戴著呢~」
「習慣了。」
何雅文點點頭,沒再問,拉開門走了。
大廳里,劉志坐在候診椅上等她。
他今天穿得正式,深色夾克,頭髮難得沒亂。看見何雅文出來,他站起來,把手裡的紙杯遞過去。
紙杯是便利店裡接的熱水,加了個茶包,顏色淡黃。
「喝口熱的。」
何雅文接過來,抿了一小口。茶很淡,沒什麼味道。
她放下杯子,看著劉志。
「劉志,今天不喝茶了。去喝杯酒。」
劉志愣了一下。
他把那杯茶從她手裡接回來,自己喝了一口,笑了:「好。我陪你。」
兩個人並肩走出大廳。
天還是陰著,但云層里透出一點很淡的光。何雅文走在劉志旁邊,沒像以前那樣把西裝領子豎起來。
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起幾片早春的葉子。
劉志走在她外側,偶爾側身替她擋一下風。何雅文沒躲。她甚至往他那邊靠了靠。
「你想喝什麼。」
「隨便。」何雅文說,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要度數不高的。我明天還要去開會。」
劉志笑了:「你現在倒是有明天了。」
何雅文沒接話。她抬頭看天。
陰雲裂開一條縫,光從裡面漏下來,正落在他們前面的路上。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雨夜。那時她站在片場門口,渾身濕透,連把傘都不敢要。
現在,她手裡握著一杯淡茶,身邊走著一個等了她二十年的人,包里裝著一份要她去改寫規則的邀請函。
她想,這就是「輕」吧。
不是什麼都放下了,是那些最重的東西,終於長進了骨頭裡,不再往下墜。
「劉志。」她叫他。
「嗯。」
「以後你少抽點菸。開專家會的時候,別讓我聞見煙味。」
劉志愣了下,隨即大笑。那笑聲在陰天裡顯得格外響。
何雅文也彎了彎嘴角。
兩個人走進了街角那家小酒館。
門楣上掛著風鈴,叮叮噹噹地響。
像在替誰,把二十年前沒說出口的話,一句一句,慢慢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