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厲站在門框裡,微微歪了一下頭。
他看見她僵在半空中的手和瞳孔里那一瞬間炸開的驚懼。
垂下眼,沉默了一拍,然後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擦了一下下巴上滑落的水珠。毛巾擦過皮膚的時候,他右胸那條龍的眼睛被虎口擋住了一瞬,再露出來時,燈火映在龍目上,像是活了。
溫瑟退了一步,赤著的腳後跟無聲地踩在地毯上。
殷厲的目光追著她那一步,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腳踝上。他頓了一下,再抬起眼時,表情換成了慣常的、略帶無奈的樣子,聲音也放柔了幾分,像怕嚇到她似的:"怎麼了?"
"你……"溫瑟的嗓子幹得發澀,她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不受控制地又往他胸前飄了一眼,又猛地移開,"你身上……那個……"
"紋身?"殷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胸上的龍首,語氣像在談論今天天氣一樣自然。他抬手,拇指在龍鬚的紋路上蹭了一下,"高一紋的。一直沒給你看過。"
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陳述一件無傷大雅的小事。
溫瑟的脊背卻躥起一陣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爬到後頸。她以前從沒有覺得殷厲的聲音讓她害怕過,但此刻,在那個紋身的映襯下,他溫和的語調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底下藏著什麼她完全陌生的東西。
"我……我要回家了,"溫瑟說,語速比平時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小心地剔出來的。
從看見殷厲身上那條龍的瞬間起,她雙腿就像灌了鉛。腎上腺素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耳朵里嗡嗡地響,聽不清走廊里掛鐘的滴答聲。
殷厲沒有追上來。他只是邁了一步,從浴室門框裡跨出來,浴巾隨著動作微微晃了一下。
赤足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響,但他整個人從暗處走入走廊的光下,那具覆著紋身的軀體一寸寸暴露在吊燈的暖光里——盤踞的龍身隨著他每一條肌肉的牽扯而扭曲、起伏,鱗片像真的在呼吸一樣。
"回家?"殷厲輕輕歪了一下頭。
他濕漉漉的發梢甩出一顆水珠,落在鎖骨上,順著龍首的下頜線滑下去。
他的表情困惑,眉頭微微皺起來,嘴角卻還帶著那一點溫和的弧度,像在聽一個小朋友說了什麼天真的話,他很不忍心糾正她。"瑟瑟,這裡就是你的家啊。"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溫柔柔的,像春天柳梢拂過水麵的風。但溫瑟看著他,忽然覺得那層溫潤的外殼像紙糊的燈籠,風吹過來,火光從紙面透出來,燒得那些溫和的紋路都扭曲了。
她猛地轉身。手臂甩出去想要擰開門把手,但那個嵌在門上的觸控面板只有冰冷的、沉默的金屬觸感,她拍了兩下,指紋鎖的燈閃了閃,像一條豎瞳的蛇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又一步。
地毯吸掉了所有聲響,但溫瑟能感覺到那種逼近的氣壓——像深海里的暗流,在她感覺不到的地方已經開始把她往更深處拖。她甚至能聽見殷厲呼吸的聲音,平穩的,均勻的,帶著浴室里殘餘的潮氣和松木香。
她整個人貼著門板轉過來。殷厲離她還有三步。
他走得很從容。右手插在浴巾邊上,修長的指節微微屈著,指尖鬆鬆地搭在髖骨上方。龍身從他右側一直蔓延到腰腹,鱗片的尖角沒入浴巾的邊緣,消失在灰白色的布料底下。他每走一步,身體中心那些緊實的肌肉就會輕微地收縮,讓紋身像活過來一樣蠕動了一下。溫瑟的視線被迫追著那條龍走,從龍尾到龍爪,從龍脊到那隻半闔的眼,巨大的壓迫感像一面牆一樣倒下來。
她在發抖。膝蓋發軟,後背的汗把連衣裙的布料黏在了牆壁上。她想嘶吼,但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只能發出微弱的氣聲。
殷厲停在了她面前。一步的距離。他身上散發的熱氣和殘留的水汽兜頭蓋臉地罩下來,那些水珠順著腹肌的溝壑滑落,有一滴落在了她的腳背上。溫瑟猛地縮了一下腳,但背後是牆,退無可退。
他低了低頭。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他眼尾的一顆極淡的小痣,和睫毛上細碎的水珠。他的瞳孔很黑很黑,走廊的暖光投進去,像石子掉進深井,連回音都撈不到。
"跑什麼?"他問,語氣甚至帶了一點無奈的笑意,"你在KTV答應我了,全包廂的人都聽見了。瑟瑟,你現在是我女朋友。"
他抬起手,溫瑟猛地閉上了眼,但那隻手只是落在她的鬢邊,指腹很輕地撥開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替她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讓她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男女朋友之間,做一些更親密的事,不是很正常嗎?"他的拇指擦過她的耳廓邊緣,帶著一點沐浴後溫熱的潮意。
溫瑟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那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是破碎的、尖銳的,像玻璃片劃在鐵皮上:"殷厲你明明知道的!我那是為了維護你的面子!全班都在看著你,你捧著花站那兒,我總不能讓你下不來台吧——"
她說到後面聲音已經開始抖了,眼眶發酸,嘴唇哆嗦著把最後幾個字咬出來:"我不喜歡你,我說過了,我不喜歡你——"
殷厲的拇指停在她的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