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殷厲正坐在沙發上看一本什麼專業書,溫瑟縮在他旁邊玩平板畫畫。
聽見門鈴聲,她整個人微微繃了一下,目光從那本書的封面上移開,朝臥室門的方向飄了一瞬。
殷厲看了她一眼,把書合上擱在茶几上,站起來去開門。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個大行李箱。深藍色的,拉杆上還掛著一個溫瑟媽媽縫的小布條,上面繡著一顆歪歪扭扭的紅心。
殷厲把箱子拖進來放在臥室角落,拉開拉鏈,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粉色的防曬衫、卷好的牛仔褲、一頂遮陽帽,還有一個小號的防水袋塞在側兜里,隱約看得見裡面裝著護膚品的小瓶子。
溫瑟從沙發上慢慢探出身來,眼睛盯著那隻箱子。
殷厲彎著腰,把遮陽帽拿出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翻到最底下那一層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從兩件T恤之間抽出了一樣東西——溫瑟的身份證,薄薄一張卡片,和一個深紅色的護照本。
"你媽收拾得挺全的,"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描述天氣,"簽證也給你辦好了。她真以為你跟我出國。"
溫瑟的目光黏在那張身份證和護照上,喉嚨動了動。
她把視線從箱子上移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常一點。
殷厲已經重新坐回了沙發上,姿態鬆弛地靠著靠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她,目光平靜。
"想去嗎?"他問。
溫瑟攥著沙發坐墊邊緣的布料,指節微微泛白。
她緩緩點了點頭,生怕他翻臉拒絕的。
殷厲看著她的眼睛,彎了一下危險的弧度。
"想去可以,"他說。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跟她商量一件很小的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今天晚上,主動。"
溫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坐墊。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那口氣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箱子的拉鏈還敞著,身份證和護照安靜地躺在最上面。。
她低著頭,聲音從垂著的劉海後面傳出來,細細得像一根瀕臨斷裂的絲線:"……幾點。"
夜幕從落地窗外一寸一寸地漫進來,把別墅里所有的邊角都填成了深淺不一的灰。
溫瑟在樓下客廳坐了一個下午,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她根本沒看進去的電影,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雨里吵架,聲音嘩嘩地灌進耳朵里又從另一邊流走。
她的手指一直在摳沙發縫裡的線頭,摳到指尖發紅,沙發墊被她坐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殷厲早已回了臥室。
她上樓的時候腿有點發軟。
每一步都踩得很慢,掌心扶著樓梯扶手,冰涼的木質手感沁進掌紋里。臥室的門半開著,燈光從門縫裡泄出來,是一條暖黃色的窄帶。
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聽見裡面傳來翻書頁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殷厲靠在床頭,背靠著兩個枕頭疊起來的靠墊,膝蓋上攤著一本雜誌。他穿著深灰色的睡衣睡褲,領口鬆了一顆扣,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比白天清爽一些,應該是剛洗過,發梢還帶著一點潮意。
他翻了一頁,沒有抬頭,好像她進來這件事不值得他分神。
溫瑟站在門口,手指捏著T恤的下擺邊緣,把那塊布料揉了一小團又鬆開。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許多,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矯情的尷尬:"我先去洗個澡。"
殷厲的視線依然停在雜誌上。
他"嗯"了一聲。
溫瑟幾乎是彈射出去的,三兩步衝進浴室,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貼在門板上,膝蓋一軟差點滑坐下去。
她把淋浴的水開到最大,熱水嘩嘩地砸下來,水汽迅速填滿了整間浴室,鏡面蒙上一層白茫茫的霧。
站到花灑下面,滾燙的水澆在肩膀上,皮膚的毛孔在熱氣里慢慢張開。水順著她的脊背流下去,流過腰側,流過膝蓋內側那些已經淡了些許的痕跡。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牆上,閉著眼,睫毛被熱水浸濕了粘成幾綹。水聲填滿了耳朵里所有的空隙,讓她暫時聽不見外面翻雜誌的聲音。
她在浴室里泡了很久。
手指的皮膚泡得發皺起白,溫瑟甚至認真地想過能不能在浴室里待到天亮。
但熱水器里最後一點存水被她耗盡了,花灑里噴出來的水開始變涼,從溫熱到微溫,從微溫到刺骨,她打了個哆嗦,關掉了水龍頭。
浴室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她在毛巾架上拿了一件浴袍裹上,又站在鏡子前面擦了五分鐘頭髮,把每一根髮絲都理順了才終於伸手去擰門把手。金屬把手上留著她掌心的汗漬,涼涼的,滑滑的。
門被推開的時候,臥室的燈調暗了一檔。
殷厲的雜誌已經合上了,放在床頭柜上。
他靠著床頭,姿態和剛才差不多,但目光從雜誌頁面上移開了,落在她走出來的方向。
那目光不急不躁的,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浴袍的領口敞著,鎖骨上方那條龍首在暗色的燈光下隱約浮動著青黑色的輪廓。
溫瑟站在浴室門口,赤著腳,浴袍下擺只到膝蓋,小腿上的水珠還沒擦乾。她攥著毛巾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吹風機在抽屜里,"殷厲說。聲音不大,像怕驚著她,"頭髮擦乾再過來。"
溫瑟站在原地,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拿出吹風機插上電。嗡嗡的聲音填滿了臥室,暖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鏡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
殷厲在鏡子的角落靠在那裡看著她,他的視線從她濕漉漉的頭髮移到她攥著吹風機的手,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收著那一整個畫面。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她把插頭拔掉,線繞好放回抽屜,做了所有能拖的事。然後她轉過身,床上的殷厲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邊床墊,拍了拍。
溫瑟走過去。腳踝擦過床單的觸感軟而涼,她掀開被子坐進去,整個人縮到被沿下方,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殷厲的手伸過來,把女孩連人帶被子攬進懷裡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氣味,乾淨的,溫熱的,和浴室里她用的同一瓶。
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被他圈著,心跳隔著兩層布料疊在一起。
她盯著前方暗下來的電視機屏幕,屏幕上映著兩個人交疊的輪廓,她縮著,他攏著,像一幅被框在黑暗裡的剪影。
"怕什麼。"殷厲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後響起來,很低,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的啞。
他的嘴唇碰了碰她後頸的髮根。
溫瑟閉了一下眼。她翻了個身,面朝他,在昏暗的光線里仰起頭,慢慢湊過去,嘴唇貼上了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