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厲又贏了一局。
面前的籌碼堆得高了些,他卻不甚在意地推了一把,只留了幾個在桌面上,剩下的散出去讓侍者收走當小費。
溫瑟坐在他腿上,感受到他身體微微前傾又靠回的動作,下巴蹭過她的發頂,帶著一種閒適的鬆散。
就在這時候,一個穿黑色馬甲的侍者從側邊走過來,俯身在殷厲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人說的是當地語言,溫瑟一個字也沒聽懂,只看見殷厲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隨後他點了點頭,把桌上剩下的幾個籌碼隨手擱在了莊家面前,兩手收回來,攏住溫瑟的腰把她從腿上端起來。
"走吧,"他說,把她放在地上站好,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襯衫下擺,"有人想見見我們。"
溫瑟被他牽著走,穿過幾張桌子和幾排老虎機,到了側邊的樓梯口。
樓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扶手上嵌著黃銅的裝飾,轉角處擺著瓶插的鮮花,空氣里的香氛比樓下淡了一些,多了一股雪松和檀木混合的氣味。
服務員走在前面引路,腳步輕而穩,帶著他們上了三樓,推開走廊盡頭一扇雙開的、深色木質的大門。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包廂。比樓下的喧鬧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一點隱約的嗡嗡聲從地板底下滲上來。牆上掛著大幅的油畫,燈光調得比走廊暗一些,暖融融的。
正中央的圓桌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的中式立領外套,面容和藹,法令紋的弧度帶著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跡。他看見殷厲走進來,眼睛立刻彎了起來,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這邊迎了兩步。
"小殷!"他的聲音渾厚而溫暖,帶著一點地方的腔調,普通話很標準,"到了怎麼也不跟王叔說一聲?我在樓下就聽人說殷家小少爺帶著個小姑娘來了,這要不是老張告訴我,你還打算偷偷摸摸來玩一圈就走?"
殷厲放開溫瑟的手,上前兩步,微微欠了欠身,姿態謙遜又得體,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王叔,您這生意興隆的,我也不好意思打擾。本想玩兩把就走,沒成想還是驚動您了。"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跟長輩說話時才會有收斂了的少年人的客氣。
王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落下的時候帶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殷厲的肩膀,落在了溫瑟身上。
王叔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朝她招了招手,像招呼自家晚輩一樣自然:"來來來,小姑娘別站著,坐。小殷你這孩子,帶人家來也不提前介紹介紹。"
殷厲側過身,伸手牽住溫瑟的手腕,把她帶到自己身邊。"溫瑟,"他說,聲音放柔了一些,"我高中同學,這次跟我出來轉轉。"
溫瑟禮貌地叫了一聲:"王叔好。"聲音不大,笑容靦腆,"給您添麻煩了。"
王叔招呼他們坐下,自己坐回主位,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鈴。
服務員很快進來,端上了三杯茶,茶湯清亮,飄著細細的白毫。王叔端起茶杯,目光在溫瑟和殷厲之間來回了一圈,意味深長地笑著,什麼也沒多說,只是朝殷厲舉了一下杯。
"你爸前陣子跟我通電話還提起你,"王叔把茶盞放下,閒聊般開口,"說你高考考得不錯?打算報哪兒的學校?"
殷厲端起茶盞,杯沿碰了碰嘴唇,放下。"還在看,"他說,語氣平平的,"大概率留在國內,往南邊走一走。"
王叔點點頭,"你爸的意思是讓你出去讀,不過他說了也不算,你那性子主意比他還正。"他說著又看向溫瑟,和藹地補了一句,"小姑娘也一起?"
溫瑟的手指攥了一下膝蓋上的裙擺。她小心抬眼看了殷厲一眼,眨了眨眼,聲音輕輕地說:"嗯,一起。"
王叔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包廂里散開,和著裊裊升起的茶煙,把空氣填得暖融融的。
差不多半小時以後,殷厲起身拉著溫瑟朝老人家拜別,王叔笑著點點頭,招呼服務員將人送出去。
車子在酒店門口減速的時候,溫瑟透過車窗看見街對面有一排亮著暖色燈光的店鋪——一家麵包店的櫥窗里擺著剛出爐的可頌,金黃色的酥皮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旁邊是一家賣手工工藝品的小店,門口掛著一串風鈴,在晚風裡叮叮噹噹地響。
她貼在車窗上看了一會兒,從手邊的玻璃上感受著外面拂過來的、帶著陌生草木氣息的風。
車停在酒店門廊下面,司機已經在拉手剎了。
溫瑟坐起來,側過頭看殷厲,他剛把手機收進口袋,另一隻手搭在她腰後準備扶她下車。她猶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擺。
"殷厲,"她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試探的、因為不太確定所以放輕了的調子,"能不能……陪我走回去?"
她往外看了一眼,隔著車窗指了一下遠處街角那片亮光:"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那邊好像挺熱鬧的,反正離酒店才一公里多,走走就到了。你……你陪我走一下嘛。"
她太渴望感受一下煙火的滋味,人氣是一個很能充盈人的能量。
水盈盈的桃花眼望著著殷厲,眼睛被車窗外透進來的街燈照得亮晶晶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晚風帶來的涼意。
他那張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目光從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她微微翹起來等著他答覆的嘴角,再移回來。
"行,"他說。然後他探身跟前面的司機說了句什麼,司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殷厲推開車門,自己先下去,然後朝她伸出手來,"下來吧。"
溫瑟沒有猶豫,把手放進他掌心,踩到了地面上。晚風一下子涌過來,帶著白日餘溫散盡後樹葉和泥土的氣息,混著遠處某家餐館飄來的、不知名的香料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覺肺里那團悶了一天的濁氣被這口陌生的、清爽的風給衝散了一些。
殷厲關上車門,車子緩緩開走了,匯入街燈下的車流里。他站在她旁邊,手還牽著她的,低頭看了她一眼:"走吧。"
他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這裡的街道比國內窄一些,路面上鋪著年代已久的小方磚,被行人踩得光滑發亮。
兩旁的行道樹是一種她不認識的品種,葉子細碎,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晃動的影子。
溫瑟走得很慢,腳上那雙白色涼鞋踩在磚面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她側著頭看路邊的櫥窗——麵包店裡那個戴著白帽子的師傅正在往架子上擺新一爐的點心,
工藝品店門口那隻胖貓蜷在墊子上打盹,一家賣鮮花的鋪子把一桶桶切好的花擺在門外,花瓣上還帶著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