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床頭那一盞小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光暈散開，照到落地窗附近就淡了，變成一層薄薄的金色，像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
床邊的地毯上扔著殷厲剛才解下來搭在扶手上的外套，空氣里浮著他襯衫上殘留的、淡淡的洗衣液氣味，混著窗外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的、陌生草木的氣息。
整間臥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低鳴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還有兩個人交錯的、一急一緩的呼吸。
殷厲鬆開了手裡的領帶尾端。那條領帶還纏在溫瑟手腕上，松松的，她只要一掙就能脫開，但她沒有動。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落地窗外的燈火，瞳仁深處有兩小簇跳動的光，像深井底下的燭火，又遠又近。
"站過去。"他說。聲音低低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冰面上，輕輕滑了一下，然後就停住了。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玻璃上映著他自己模糊的面孔和身後整座城市的碎光。
溫瑟沒有動。她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領帶隨著她微微發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窗外的城市在她的餘光里亮著，千千萬萬的窗，千千萬萬盞燈。沒有一盞是她認識的。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那家冰淇淋店門口，他站在燈光里看著她的那個表情，和她現在的倒影疊在了一起，像兩塊不完整的拼圖被錯位地按進了同一個框裡。
殷厲上前一步。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頭，把她轉向了那面落地窗。窗玻璃冰涼的，隔著一步的距離都能感覺到那股從外面浸透進來的、夜間的涼意。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他站在她身後的倒影，兩個人的輪廓疊在一起，被一片透明的、巨大的夜幕包裹了起來。
他的嘴唇湊近她耳畔，沒有說話。只是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後的皮膚，像一道無聲的、落下來的幕。窗外的城市還亮著，遠處某棟高樓的燈光閃了一下，又滅了。溫瑟閉了一下眼睛，玻璃上的倒影也跟著她閉了閉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子。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她的腳趾在冰涼的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殷厲的手還搭在她肩頭，掌心溫熱的，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她的肩胛骨。
那晚之後，溫瑟老實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幾乎沒怎麼下床。早晨醒過來的時候腰像是被人從中間折過又接回去，酸軟得連翻身都要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挪。
縮在被子裡沒動，聽見殷厲在浴室里洗漱的水聲，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坐在床沿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杯溫水和兩片止痛藥擱在床頭柜上，然後出門去處理他的事務了。
她吃了藥，又睡了半上午。
下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家居服，應該是他回來過。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慢慢挪到浴室洗漱，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嘴唇上有一道很小的乾裂的口子，鎖骨往下一直到領口邊緣都是深淺不一的痕跡。
那幾天她變得格外安靜。殷厲處理完事情回來的時候，她會從沙發上或者床角起來去迎接，然後無聲地挪出一個位置讓他坐下。
吃飯的時候她坐在他懷裡，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殷厲偶爾會夾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她也會乖乖地吃掉，不說什麼。
他晚上抱著她睡覺的時候，她蜷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地貼著他的胸口。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早一些回來了，手裡拎著一盒蛋糕。是街角那家麵包店她多看了兩眼的那種，奶油裱花上面綴著幾顆覆盆子。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旁邊的沙發墊，溫瑟從他進門起就一直坐在那兒，目光落在盒子上又移開。
殷厲打開盒子，把勺子遞給她，她沒有立刻接，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接過勺子，挖了一口送進嘴裡。
奶油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她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點。
殷厲坐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安靜地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那盒蛋糕。她吃完以後把勺子放回空盒子裡，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上沾了一點白色的奶油。
高大的身軀低下頭幫她清理了唇上的殘餘，溫瑟僵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任由男人舔舐啃咬。
轉眼就到了回國的時間。
飛機上，溫瑟靠在舷窗邊睡著了。
殷厲替她把肩頭滑落的小毯子拉上去，指尖掖進她下巴和鎖骨之間的縫隙。
溫瑟在睡夢裡微微側了一下頭，睫呼吸依然均勻地拂在舷窗內側那層薄薄的水汽上。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雲層，白茫茫的，像鋪到天際盡頭的一塊棉絮。
殷厲盯著她好一會兒，收回手，拿起旁邊座位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志願填報系統的頁面上停留了片刻。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傍晚。
溫瑟在降落前的顛簸里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枕著一隻靠枕，殷厲的手還擱在她肩頭。
透過舷窗看見底下那座城市的輪廓在暮色里逐漸清晰起來——那些熟悉的街道、河流的走向、高架橋交織成的複雜的線條。
下飛機的時候殷厲依然牽著她的手，VIP通道依然空蕩蕩的。
她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一種熟悉的、乾燥的、屬於這個城市的氣味，混著航站樓里空調和消毒水的味道，讓人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低下頭，眨了兩下眼，把那點潮濕壓了回去。
張叔的車等在到達口外面。車駛出機場的時候，路邊的GG牌上換了一輪新的GG——高考出分和志願填報的巨幅海報像一面面旗幟，立在高架橋的兩側。
上面印著各種"衝刺985""王牌專業推薦"之類的字眼，被路燈照得明晃晃的。溫瑟的目光在那幾張海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