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進別墅車庫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張叔把行李箱搬下來放在門廊邊就開車離開了，殷厲拎著箱子開門，溫瑟跟在他身後走進玄關。別墅里還是老樣子，空調早就遠程打開了，空氣涼絲絲的，帶著一股乾淨又空蕩的氣息。
殷厲把箱子靠牆放了，脫了外套掛好，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著另一杯靠著沙發扶手站著。
溫瑟接過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她垂眼看了幾秒水面上微微晃動的光，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有一點薄。
"我能回家報志願嗎？"她抬起眼來看著他，"我爸媽那邊也要填的，他們肯定想跟我商量一下。"
殷厲喝了一口水，杯子從唇邊移開的時候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把水杯擱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台面碰撞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
修長的雙腿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墊微微陷下去一塊。
"在這兒報，"他說，語氣像在說"晚飯在這兒吃"一樣隨便，"電腦給你用，網線拉好了。你爸媽那邊我會跟他們說，就說你在研究專業，不方便被打擾。"
溫瑟的手指捏緊了水杯。她低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把那股燥熱壓了壓。"可是……"她把杯子放下，調整了一下語氣，讓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志願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在這兒填。你在這兒看著我，我……我不自在。"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監視你，"他說。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諷刺的意味，平和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的事。
他伸出手，很輕地撥了一下她耳邊垂下來的碎發，"但志願這個事，咱們之前說好了。你填了我們商量好的學校，我就送你回家。你一直拖著不填，那你就一直住這兒。"
溫瑟看著他，他的手指已經從她耳邊移開，落在膝蓋上。
她垂下眼，睫毛蓋住了瞳孔里那些翻湧的痕跡。
沉默了幾秒之後她點了點頭，點得很輕，像一顆石子沉進水底沒有激起任何水花。
"行，"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那明天填吧。我今晚先想想報什麼專業。"
殷厲看了她一眼。她垂著眼，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看起來很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腹擦過她的發頂，帶著一種讚許溫和的力度。
"好，"他說，"明天我陪你一起看。"
溫瑟應了一聲，站起來說想去洗個澡。
殷厲看著她走進臥室的背影，。他靠在沙發里，目光追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臥室門後，然後收回來，落在茶几上那隻空水杯上。
杯壁內側留著一點水的痕跡，緩緩地往下滑。
看了一會兒那滴水的軌跡，然後也站起來，去書房處理郵件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殷厲把筆記本電腦放在餐桌上，屏幕亮著，志願填報系統的頁面已經打開了。
他把椅子拉到她旁邊坐下，手肘撐著桌面，姿態鬆散，目光落在屏幕上，悠閒地等著。
溫瑟坐下來，手指搭在鍵盤上停了兩秒。頁面上的學校代碼和專業選項排成整齊的表格，光標在第一個空欄里一閃一閃的。
她側頭看了一眼殷厲——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著，視線落在屏幕邊緣，沒有催促，存在感卻如蛛網，絲絲縷縷地鋪展在她身側。
她轉回視線，開始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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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學校代碼、專業名稱、服從調劑的選項，她填得很慢，每一欄都確認了三四遍才敲下去。
殷厲始終沒有說話，偶爾在她停頓的時候伸手幫她翻了一下頁面，指尖擦過觸摸板的邊緣，又收回去。
最後一項填完的時候，她點了"確認提交"。頁面跳轉成一行提示文字，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鬆開滑鼠，靠回椅背。
"填完了，"她收拾著電腦，"我能走了嗎？"
殷厲伸手把電腦合上。
屏幕熄滅的一瞬間，倒映在他們臉上的光也跟著收走了。
他轉過來面對她，一隻胳膊擱在椅背上，偏著頭看她，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來心情不錯。
"等過了期限，"他說，"確認錄取之後，我會讓你回去見你爸媽的。現在就回去，萬一有什麼需要改的，不方便。"
溫瑟的睫毛顫了一下。
手從滑鼠上移開，落在膝蓋上，攥了一下裙擺又鬆開了。"我不會改的，"她說，聲音比剛才急了一點兒，像怕他聽不見似的重複了一遍，"我發誓，我不會有多餘的動作。你讓我填的我都填了，相同的學校，你說的專業我也選了。我不會偷偷改的。"
她說著抬起頭來看他，眼睛懇切。
殷厲彎了彎嘴角。
"我知道你不會改。"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比平時輕，"但那不正好嗎？多陪我幾天，志願期限也就這幾天。你走了，我一個人在這別墅里，多冷清。"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撒嬌似的意味，像在跟她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請求。
溫瑟看著他，嘴唇抿了抿，那口堵在喉嚨里的氣慢慢地、慢慢地咽了回去。她垂下眼，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無奈的妥協："……好吧。那就再待幾天。"
殷厲的手從她頭頂滑到後頸，拇指摩挲了一下她頸側的那一小塊皮膚，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隻終於受了委屈的小貓。
溫瑟沒有動，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張被攥得微皺的裙擺，感覺到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後頸，溫熱的，帶著一種篤定的、不著急的節奏。
遠處客廳的掛鍾"嗒"地響了一聲，又一聲。
夏天午後的光線從窗子斜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把她和他之間的空氣照得微微浮動著細小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