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比她高太多,一站起來,那片暗色的影子就整個罩過來。
溫瑟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玄關的台階上,踉蹌了一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伸手扶她,只是站在原地,垂眼看著面前的女孩,面色在背光里看不真切。
「說清楚。」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壓得很緊,「為什麼要分手。」
溫瑟低著頭,帆布包的肩帶快被她擰斷了。
她不想說,可她知道不說他就不會放她走。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動過您的手機。」
殷厲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溫瑟看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節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看到了什麼?」他問,語氣居然還是平穩的。
「義大利語的聊天記錄。」溫瑟聲音發緊,「交叉雙刀的圖標。還有……那不勒斯,叔叔,貨物,警察。我不傻,先生。」
她說完「先生」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已經在一起了,可到了這一步,還是退回了最初的稱呼。
殷厲聽著這兩個字,眼底暗了一瞬,那點殘存的溫和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所以呢?」他說。
「所以我知道您是什麼人了。」溫瑟攥緊包帶,聲音里有害怕,也有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堅定,「我接受不了。我只是個普通學生,家裡是教書的,我爸媽連違章都沒做過。我沒辦法……沒辦法跟您這樣的人在一起。」
客廳里靜了幾秒。
殷厲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穿著那條奶白色的裙子,是他挑的,吊牌剛拆,裙擺上還留著摺痕。
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甚至連眼神都沒變,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在消化這句話。
他猜到她會知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嗯。」他終於出聲,喉嚨里滾出一個低低的音節,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能最後吃一頓飯嗎?」
溫瑟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生氣,會質問她為什麼偷看手機,甚至會冷冷地讓她滾。
可眼前的男人,僅僅因為自己提出分手肩膀便微微塌下去了一點,方才那種壓人的氣勢忽然散了,整個人看起來竟有些疲憊。
他垂著眼,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上那道舊疤顯得格外淡。
「在一起快一個月了。」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還沒正正經經跟你吃過一頓散夥飯。」
溫瑟鼻子一酸。
她想起兩人的那些片段:他低頭乖乖吃她做的番茄雞蛋,嘴角沾了湯汁都沒發現;他非要她坐在旁邊看他辦公,其實一頁文件都沒翻過去;他每天早上發消息問「幾點來」,她要是遲到十分鐘,他就站在門口等。
她是有感情的。
哪怕現在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份感情也沒有立刻消失,只是被恐懼壓住了大半。
她看著他,看著他罕見地露出那種近乎示弱的神情,嘴唇動了動,拒絕的話卡在喉嚨口。
最後她垂下眼,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很輕:
「好。」
殷厲眼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他轉身往客廳走,走到沙發旁,拿起手機,按了一個鍵。
「把車備好。」他對著電話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去江邊那家。」
溫瑟站在玄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們真是有緣無份。
殷厲選的地方是江邊一家私房菜館,藏在梧桐樹後面,門面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
包廂臨江,落地窗外就是緩緩流動的江水,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
菜上來了,四菜一湯,都是溫瑟愛吃的。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記下的這些,可能是某次她隨口提過一句愛吃糖醋小排,也可能是他觀察她平時動筷子的頻率總結出來的。
可她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拿起來又放下,米飯一粒沒動,湯勺擱在碗沿上。
殷厲坐在對面,替她夾了一塊小排放進碟子裡,聲音溫柔:「多少吃點。」
溫瑟看著那塊油亮的小排,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
「先生,對不起。」她說,聲音悶在喉嚨里,像泡了水的棉花,「我不是對您沒有感情。」
她頓了頓,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像每說一個字都要從心裡剜一下:「這一個月,您對我很好。我知道您是真的對我好。可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我家裡就我一個女兒,我爸媽供我讀書不容易,我不能讓他們擔心。我膽子小,我只想過最普通的日子。」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可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殷厲聽她說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江面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點笑意:「我理解。」
就三個字,不解釋,不追問,不挽留。
溫瑟抬起頭看他。
他坐在對面,暖黃燈光映在側臉上,把那些鋒利的線條都照得柔和了幾分。
看著她的眼神平靜又溫柔,像一個真正體面的人,在分手時該有的樣子。
他甚至還拿起公筷,又替她夾了一筷子青菜,說:「多吃點,別餓著回去。」
他越是這樣,溫瑟心裡越是堵得慌。
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只能悶悶地漲著,把她的眼圈漲得通紅。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溫瑟到底沒吃幾口,殷厲也沒勉強,結完帳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說:「走吧,送你回去。」
溫瑟乖乖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寬,走路時步子不疾不徐,還是那副從容的樣子。
她跟在後面,看著他的後腦勺,忽然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就再也看不到這個背影了。
這麼一想,眼眶又酸起來。
車是黑色的,停在巷子口。
殷厲拉開后座門讓她先上,自己才繞到另一側坐進來。
車裡很安靜,司機把隔板升起來,空調吹出涼絲絲的風。
溫瑟靠著車窗坐,和他之間隔了大半個后座的距離。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心裡空蕩蕩的。
她的第一段戀愛,一個月。就這麼沒了。
困意來得毫無預兆。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加上情緒繃得太久,車剛開上高架,溫瑟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她強撐著轉過臉,對著殷厲的方向,聲音已經帶了濃重的鼻音,軟綿綿的:
「到了學校門口叫我。」
殷厲偏過頭看她。
女孩整個人縮在車門邊,頭靠著車窗,已經快要睡著了。
燈光從窗外掠進來,一明一滅地掃過她的臉,把那點沒擦乾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好。」
溫瑟聽見了。
她覺得他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他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的。
這麼一想,她終於放心地閉上眼,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
車在夜色里平穩地駛過江橋,橋上的燈一盞盞後退。
他坐在原處,看著她睡熟的側臉,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然後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車門上的某個按鈕。
隔板後面,司機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先生,回哪兒?」
殷厲看著溫瑟蜷在座椅上微微蹙眉的睡顏,伸手替她慢慢撫平。
「回瀾璟。」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