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是被渴醒的。
喉嚨幹得像砂紙,眼皮沉得掀不開,渾身軟綿綿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指尖觸到的卻是冰涼絲滑的被面,觸感和酒店那套粗棉床品完全不同。
她撐著手肘,費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頂棚,吊燈是黑色的鐵藝結構,線條冷硬,像某種現代雕塑。房間很大,光線卻壓得很低,只有床頭一盞壁燈亮著,暗金色的光從磨砂燈罩里透出來,落在深色胡桃木的家具上。
窗簾是厚重的黑色,垂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空氣里浮著木質調的氣息,和殷厲身上的雪松香一脈相承。
這是哪兒?
溫瑟撐著床墊坐起來,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那條奶白色裙子,而是一件黑色真絲睡衣,吊帶,V領,料子薄得幾乎像層水膜,貼著皮膚涼颼颼的。
她愣住了,手攥住被角,飛快地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很大,陳設卻極簡。
床對面是一整面牆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密不透風。
左側有一個矮櫃,上面擺著一隻銀質相框和一個玻璃菸灰缸。
右側是一扇深色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光。
溫瑟掀開被子,腳剛踩到冰涼的地板,那扇木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
殷厲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同款深灰色的家居睡衣,長褲,上衣松垮地掛在身上,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胸膛。
頭髮是剛洗過的樣子,微微有些潮,幾縷貼在額角。
手裡端著一杯水,看到她坐在床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神色很平常,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
「醒了。」他在床沿坐下,把水杯遞到她手邊,「先喝點水。」
溫瑟怔怔地接過杯子,指尖觸到他的,溫熱的。她灌了兩口,喉嚨里那點干痛總算壓下去了些。
她握著杯子,抬頭看他,腦子裡全是問號。
「這是哪裡啊,先生?」
殷厲靠在床頭,一條腿曲起來,手肘擱在膝蓋上,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溫瑟從沒見過的、屬於這個空間的鬆弛感。
「我家。」他說。
溫瑟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您……在A市又買了房子?」
「不是。」殷厲抬手,把她肩頭滑落的睡衣帶子輕輕撥回去,指尖在她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義大利。那不勒斯郊外。」
溫瑟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
她猛地站起來,水晃出來潑在手背上,冰涼的。
她後退一步,後腰撞在床頭柜上,一陣悶疼。
可這些她都顧不上了,她只覺得自己腦子裡像被人扔了一顆炸彈,炸得她整個人嗡嗡響。
義大利。那不勒斯。他的家,臥室。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黑色真絲睡衣,又看了看這間暗色調的、完全陌生的房間,最後看向坐在床邊、神色如常的殷厲。
男人慵懶地坐在那裡,穿著睡衣,姿態鬆散,像個剛起床的普通男人,可說出的話卻像一把錘子,把她最後那點僥倖砸得粉碎。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睡了多久?」
「十幾個小時。」殷厲站起來,朝她走近一步,「你太累了,車上睡得很沉,我沒忍心叫醒你。」
溫瑟看著他,看著他一步步靠近,她本來是要分手的。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要和這個人一刀兩斷。
她愣在那裡,嘴唇微微張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溫瑟站在床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黑色真絲睡衣貼著皮膚,薄得讓她渾身發冷。
她看著殷厲,他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姿態鬆弛,睡衣領口敞著,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耐心等她的溫和。
「我的學業怎麼辦?」她終於開口,聲音終於染上一點怒意。
殷厲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走到矮櫃旁,拿起那個銀質相框,隨手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才慢慢開口。
「還有一個月才開學。」語氣平淡
「這一個月你待在這邊,跟我在一起。一個月之後,如果你還想回去,我送你回去上學。鷺江大學那邊不會有任何問題,你該讀大四讀大四,該畢業畢業。」
溫瑟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什麼,他又補了一句。
「如果你還是想分手。」他轉過身看她,目光很平,也很深,「我可以給你辦休學。國外的學校你隨便挑,英國、法國、瑞士,都行。我讓人安排,你可以重新讀一個學位,或者換一個專業。你不喜歡中文系的話,也可以學別的。」
溫瑟的心不斷往下沉。
她聽明白了。
不管她選哪條路,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回去上學的前提是「繼續在一起」,休學出國的前提是「分手後也要被他安排」。
她根本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選項。
「那我爸媽呢?」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在發抖,「我如果不見了,他們會找我。」
殷厲看著她,眼神近乎柔和,可說出的話卻讓她脊背發涼。
「你父母那邊,我會安排人照顧。」他說得很慢,像怕她聽不清,「不用你操心。他們有什麼需要,都會有人幫著處理。你媽身體不太好,我也可以給她換一個更好的醫院做檢查。你爸學校那邊,如果要評職稱,我也可以托人打個招呼。」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完美的像在替她考慮周全,可溫瑟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溫瑟往後退了一步,小腿撞在床沿,跌坐回床上。
這一刻她終於認識到這個義大利人骨子裡的偏執和那雙手能伸到的地方,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壁燈發出極細微的電流聲。殷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視。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動作很輕。
「不著急。」他說,嘴角微微上揚,「你有一個月的時間慢慢想。」
溫瑟抬起眼看他。
他蹲在她面前,穿著睡衣,英俊得像從什麼畫裡裁下來的天使,可那雙深色的眼蘊下,是她從未真正看清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