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厲並沒有把她關在房間裡。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他已經不在身邊,枕頭上只留了一枚溫熱的凹陷。
床頭放著一套疊好的衣服,奶白色的針織衫和淺棕闊腿褲,吊牌還沒拆,尺碼剛好是她的。
旁邊擱著一隻手機,最新款的,沒有鎖屏密碼,但通訊錄里只存了一個號碼,備註寫著「殷厲」。
她下樓時,客廳里已經坐了一個人。
黑T恤,板寸,是那個助理。
他站起來,態度客氣得近乎拘謹:「溫小姐,先生去處理點事情,中午回來。您今天想出門的話,我給您安排車。」
溫瑟點了點頭,說想出去走走。
車是一輛黑色商務車,司機是個沉默的義大利中年男人,不會說中文,但助理全程跟著。
她去了附近一個小鎮,石板路,彩色房子,教堂鐘聲從山頂傳下來,空氣里有海風和檸檬的香氣。
在路邊喝了一杯咖啡,助理替她付的錢,用的是現金,溫瑟甚至不知道多少里拉。
她想問能不能自己逛逛,但助理始終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像條甩不掉的影子。
溫瑟後來還是放棄了,上車回了莊園。
殷厲並不害怕她跑。
她不會說義大利語,身上沒有一分錢,手機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號碼。
就算她跑出去,連報警都說不清楚。
他的「不限制」,本質上和限制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換了一種更從容的方式,讓女孩自己認清現實。
溫瑟坐在莊園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修剪整齊的草坪和遠處灰藍色的海,心裡那點被欺騙的憤怒慢慢沉澱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種更悶的東西。
殷厲並不尊重她。
這是她最在意的。
從動她手機查到她的身份,到安排她的工作,到把她帶上飛機,他每一步都在替她做決定。
對她的意見從來不會詢問。
直到傍晚殷厲才回來。
他進門時身上帶著外面冷風的味道和一點很淡的煙味。
看見自己的女朋友坐在沙發上,他腳步明顯快了一步,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想攬她的肩。
溫瑟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他的手。
殷厲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
「您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溫瑟沒看他,聲音不高,也沒什麼起伏,「把我弄到這裡來,什麼都替我安排好了,也不問我願不願意。」
殷厲沉默了幾秒。
「我承認。」他說,聲音很低,「是我先斬後奏。但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不會硬留你。」
溫瑟終於轉過頭看他。他坐在那裡,肩膀微微前傾,手擱在膝蓋上,姿態低下。
「我知道你生氣。」他說,「你氣我沒有先問你。這件事是我做錯了。但我沒打算強迫你什麼,這一個月里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會攔你。一個月之後,你要走,我送你回去。」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溫瑟覺得,他說「送你回去」四個字的時候,尾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哽咽。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往沙發另一頭靠了靠,把抱枕抱在懷裡,目光移向窗外的海。
她心裡還是有氣,可那氣里又伴隨著別的東西。
她想起他們在酒店幸福的生活。
她沒辦法對他發很大的火。這是最讓她自己惱火的一點。
溫瑟很快就發現了,殷厲這個人,太會裝可憐。
第一天他端著水杯坐在她旁邊,眉宇間那點倦色是真的,可他在開口前先垂下眼,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角度剛好讓她心軟。
第二天她坐在陽台曬太陽,他就搬了把椅子過來,也不坐,蹲在她旁邊,手搭在膝蓋上,像只被訓話的大狗,嘴裡說著「你不理我,我一個人坐著沒意思」。
溫瑟嘴上沒應聲,眼睛卻往他那邊飄了幾次。
到了第三天,他已經能坐回她身邊了。起初是試探性地挪近十公分,見她沒躲,又挪近十公分,最後乾脆把下巴擱在她肩上,整個人半靠著她。
溫瑟推了一下他的腦袋,他順勢歪在沙發扶手上,仰面看她,目光里那點冷硬的銳氣全收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笨拙的無辜。
「頭疼。」他說,「昨晚沒睡好。」
溫瑟本想說關我什麼事,可看他揉著眉心,那道舊疤在指縫裡若隱若現,心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她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按了按太陽穴。指腹剛碰到皮膚,就感覺到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掌心,呼吸熱熱地噴在她手腕內側。
「你故意的。」溫瑟小聲說。
殷厲沒睜眼,只從喉嚨里哼出一聲含糊的「嗯」,算是承認了。
後來就越來越不遮掩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窗外,他就從背後靠過來,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問她義大利面好不好吃;晚上她說要回房間睡了,他站在樓梯口,也不攔她,只是垂著手站在那兒,看著她上樓,目光像被雨淋過的玻璃,暗沉沉的,她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腳就頓住了。
「你站那兒幹嘛。」她說。
「看你上去。」他回答,語氣可憐得緊。
溫瑟咬了咬下唇,下樓走了回來。
還沒站穩,就被他一把攬進懷裡。
手臂圈得很緊,像怕她反悔似的,低頭埋在她頸窩裡,鼻尖蹭著她的耳垂,聲音悶悶的:「就抱一會兒。」
他慣會得寸進尺。從背後環住變成正面抱,從抱變成蹭,從蹭變成親。
每次都趁著她在看手機、發呆、或者被他哄得迷迷糊糊的時候。
有時她反應過來,瞪他一眼,他就停下來,用那種她最受不了的、微微下垂的目光看她,好像被拒絕了是件天大的委屈事。
「就一下。」他每次都說「就一下」。
溫瑟知道他在裝,也氣過他無賴。
可偏偏他裝可憐的時候,眼裡那點藏不住的孤獨是真的。
她就這樣被他一點點哄著,像溫水裡的青蛙,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軟在他懷裡了。
他低頭親她嘴角的時候,她沒有再躲,甚至下意識仰了仰臉。
他察覺到了,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更重地吻下來,手扣在她後腰上,指節發白。
「瑟瑟。」他貼著她唇邊叫她名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別走了。」
溫瑟閉上眼,手指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