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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太傅

2026-09-21 09:35:55 作者: 纀

  溫瑟收回扇柄,指尖在扇骨上輕輕叩了一下。

  「起來吧,蹲著像什麼話。」

  殷厲便站起身,在她對面的錦凳上坐下。

  亭子裡只剩他們二人,連風都靜下來,桂花香若有若無地浮著。

  溫瑟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示意他自己拿果子吃。

  殷厲看了一眼那碟子,沒動手,只是把袖口整了整,端端正正坐著,像個被叫到長輩面前回話的半大孩子。

  溫瑟瞧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

  「在外頭威風八面,到我這兒倒裝起乖來了。」

  殷厲抬眼看她,素來緊抿的唇角動了動,到底沒忍住,彎起來一點。「母后若喜歡看兒臣威風的樣子,兒臣下回帶儀仗來。」

  「可別。」溫瑟擺擺手,「你那些宮人一來,我院裡的丫頭們連大氣都不敢出。素心方才剝葡萄的手都懼的發抖。」

  殷厲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殺意,又很快壓下去。

  溫瑟支著腮看他動作,忽然出了神。

  算起來,她第一次見他,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剛入宮,才十五歲,什麼都不懂,天真活潑,正是愛玩的年紀。

  被宮人引著在御花園裡走,遠遠就聽見假山後面有悶響和壓抑的嗚咽。

  她繞過去一看,幾個穿錦袍的半大少年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拳打腳踢。

  那孩子蜷在地上,衣裳髒得看不出顏色,臉被泥土糊了一半,只露出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盯著面前那些人,一眨不眨,像一頭被圍獵的小獸。

  那幾個少年看見有人來,一鬨而散。溫瑟走近,蹲下身,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孩子。

  他大約十來歲,瘦得顴骨都突出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袖口還破了。

  可那雙眼睛兇狠異常,就那麼直直地瞪著她。

  溫瑟看了他一會兒,說:「深宮裡就是這樣,你弱,就人人都能踩你一腳。」

  那孩子沒說話,手指摳著地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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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不被欺負,」溫瑟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就自己變強。哭沒用,告狀也沒用。你得讓別人畏懼你。」

  轉頭她就把這事忘了。

  宮裡日子長著呢,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剛入宮的小小妃嬪,姐姐的遺言讓她得了皇后之位,可皇帝待她客氣疏離,從不多看一眼。

  滿宮上下都知道,皇上心裡只有她死去的姐姐。

  她不過是個影子,是個需要被照顧的遺孤,被接進宮來好生養著罷了。

  直到三年後,皇帝帶著一個少年到她的宮裡來。

  那少年已經比她高半個頭了。

  穿著一身素色錦袍,腰間懸著玉佩,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站在皇帝身後,脊背挺得像一柄劍。




  溫瑟看著那張臉,認出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和當年假山後面那個滿身泥污的孩子一模一樣。

  皇帝又說:「朕歲數大了,身子也不好,以後收了他當你的孩子,也好有個倚仗。」

  溫瑟當時沒接話,只是看著那個少年,少年也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怯意,也沒有討好,只是安靜地回望。

  看他如今通身的氣度,與當年那個趴在地上被人踢打的孩子判若兩人,她想,大約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再後來,皇帝果然沒撐太久。

  駕崩那夜,他把殷厲叫到榻前,殷厲跪在龍床邊,皇帝握著溫瑟的手放在他頭上,說:「從今往後,她就是你母親,當朝的太后。」

  殷厲叩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床沿上,磕出了血印。

  「母后。」他叫了一聲。

  滿殿譁然。第二天日先帝駕崩,殷厲登基,改年號為「厲」。

  溫瑟回過神來的時候,殷厲正看著她,像是一直在等她的目光落回來。

  「母后在想什麼?」他問。

  溫瑟搖了搖扇子,扇面上的蘭草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想你小時候,」她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髒得跟泥猴似的。」


  殷厲的耳根紅了一瞬,他偏過頭,看向亭外的桂樹,聲音淡淡地:「那時候母后也不大,說話卻老氣橫秋的。」

  「我說的不對?」

  「對。」他轉回頭看她,目光認真,「所以兒臣一直記著。」

  溫瑟懶得和他扯皮拉筋:「說吧,來找我什麼事?總不會真是來請安的。」

  她說著,從碟子裡又拈了一顆葡萄,指尖掐開果皮,慢慢剝著。

  紫色的汁液染上她指腹,襯得那一雙手愈發白膩,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葡萄酒里。

  她剝得仔細,果皮完整地旋成一長條垂下來,露出裡面水光漉漉的果肉。

  殷厲的視線落在她手上,停了一息。

  她的袖口因為剝葡萄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白得像冬日裡覆了雪的石階。

  再往上,衣料堆疊處,有一線若隱若現的瑩潤,被紫色煙霞綃半遮半掩。

  他盯著那一處,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極暗極沉,像深海底下的暗流,表面卻一絲波瀾也無。

  他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蜷了蜷,指尖摩挲過袍服上的金線龍鱗,粗糲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

  指節繃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溫瑟沒抬頭,專注地看著手裡那顆葡萄,隨口道:「嗯?」

  「先帝駕崩未久,」殷厲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些,「兒臣想替先帝守孝三年。後宮的事,就不勞母后費心了。」

  話說得恭敬,禮數周全,一個字都挑不出錯處。

  溫瑟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

  少年垂著眼帘,珠簾擋著,看不太清他臉上的神情,只看得見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像在用力克制什麼。

  她只當他是想起先帝心中難過,沒往別處想,淡淡點了點頭。

  「也好。」她把那顆葡萄放進嘴裡,果肉咬破,汁水在唇齒間漫開。「你心裡有數就行。那畫像我便讓人撤了。」

  「還有呢?」她又問,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殷厲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從她指尖上掠過,又極快地移開,落在她身後那株桂花樹上。

  桂花開得正盛,細碎的金黃一簇簇綴滿枝頭,香氣甜得發膩。

  他望著那些花,語氣淡淡:「六弟今年七歲了,該請太傅了。兒臣想著,這事該請母后定奪。」

  溫瑟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捏著帕子的手在半空頓住,指尖微微收攏。

  葡萄汁染出的淡紫色痕跡留在帕子上,洇開一小片。

  她垂下眼,濃密的睫羽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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