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該請了。」她緩緩點頭,「你看著辦吧。」
殷厲應好,隨後便起身告安離去。
溫瑟在亭子裡又坐了很久。
團扇擱在膝上,扇面上的蘭草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
她伸手去夠碟子,才發現葡萄已經吃完了,只剩幾片剝落的紫皮蜷在碟底,像凋謝的花瓣。
素心悄無聲息地進來收拾,溫瑟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素心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亭子裡徹底靜下來。
溫瑟靠著錦墊,目光落在遠處的宮牆上,腦子裡卻已經飄出去很遠。
六皇子殷洛,七歲。
她想起那個孩子剛出生時的樣子。皺巴巴的小臉,紅通通一團,哭聲響亮得幾乎掀翻產房的屋頂。
穩婆把他洗淨了抱到她面前,她低頭看了一眼,心裡空蕩蕩的,沒什麼實感。
這是她的孩子,可她連孩子的生父是誰都不知道。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先帝登基不久,後宮尚未立後。
姐姐剛去世半年,先帝傷心欲絕,日日借酒澆愁。
她作為妹妹,被召入宮陪伴。
那天夜裡,宮宴上有人敬了她一杯酒,她喝下去之後便人事不知。
醒來時躺在自己寢殿的床上,衣衫凌亂,身上有些不適,卻查不出什麼端倪。
她當時還小,不到十七,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兩個月後月事不至,太醫診出喜脈,她才驚覺那夜的事。
先帝知道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她榻邊,看著她的肚子,許久才說:「那天夜裡,朕喝得太多,實在記不清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坦然,甚至帶著幾分愧疚,好像真的以為是他。
可溫瑟知道,她查過那晚的宮人記錄,先帝在她被送回寢殿之前就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被內侍扶回寢宮,一夜未出。
他根本沒有碰過她。
可她不知道是誰。
那夜宴席上人來人往,暗處的眼睛太多,她查了多年,線索斷了又斷,最終什麼都沒查到。
先帝後來將她立為皇后,對外說是感念她姐姐的遺願。
他也真的將她視作女兒一般養著,未碰過她一根手指。
這個孩子,他便認下了,記入玉牒,排在第六,取名為洛。
殷洛生下來就愛笑,稍大一點便滿宮亂跑,爬樹掏鳥窩,追貓攆狗,沒有一刻安生。
溫瑟從不拘著他,他愛怎麼鬧便怎麼鬧。
有一回他把御花園裡的錦鯉全撈出來擺在石頭上曬,被宮人哭天搶地地告到她面前,她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孩子一眼,說:「曬就曬了,回頭再去撈幾條放回去。」
殷洛便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剛長齊的門牙,黑亮的眼睛彎成月牙,說:「母后最好了。」
她其實不太會做母親。
她自己十七歲莫名其妙生了這個孩子,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姑娘,哪懂什麼教養之道。
殷洛要什麼她便給什麼,犯了錯她也不罰,頂多說兩句。
那孩子便愈發無法無天,整座皇宮除了殷厲,誰都不怕。
想到殷厲,溫瑟的目光微微一凝。
方才他說要給殷洛請教書先生。那孩子野慣了,進了書房怕是要鬧翻天。
不過也該有人管管他了,七歲了,再這麼下去,將來可怎麼辦。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忽然覺得有些倦。
陽光從亭檐下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紫色的裙擺上,暖融融的。
她閉上眼,團扇從膝上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榻邊。
溫瑟是被餓醒的。
她一睜眼,亭子裡已經暗下來了,日頭落了山,天邊只剩一線橘紅。
團扇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裙擺也壓出了褶。
撐著榻沿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髮髻鬆了一半,玉蘭簪歪歪斜斜掛在耳邊。
素心聽見動靜趕緊進來,後面跟著兩個小宮女,端著銅盆熱水和帕子。
溫瑟洗了把臉,又由著素心重新給她綰髮,整個人還是半夢半醒的。她心裡嘀咕,這一覺睡得也太沉了,怕是殷洛那個小崽子來鬧過她都不知道。
正想著,外頭就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伴著一個脆生生的嗓子喊:「母后!母后!」
殷洛像一顆小彈丸似的衝進來,穿著寶藍色的圓領袍子,下擺掖在腰帶上,露出一截沾了泥的褲腳和一雙歪歪扭扭的靴子。
頭髮凌亂,額角還黏著一片桂花葉子,不知道又鑽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瘋過了。
「母后你睡了好久!天都黑了!」他撲到溫瑟膝頭,仰著腦袋,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寫著「我好餓」三個字。
溫瑟伸手把他拽過來,捏著他的手指看了看。
果然,指甲縫裡全是泥,手掌上還有兩道淺淺的劃痕,大約是被樹枝剮的。
她扯過帕子沾了熱水,一根一根給他擦,邊擦邊問:「又去哪兒野了?」
「御花園。」殷洛答得理直氣壯,扭了扭身子,「我發現假山後面有隻貓,三花貓,肚子好大,肯定要生小貓了。我想把它抱回來養,它跑得可快了。」
溫瑟嗯了一聲,把他另一隻手也擦乾淨,又伸手把他額角那片桂花葉子摘了。
殷洛乖乖讓她擺弄,嘴裡還在念叨那隻貓:「母后你說它什麼時候生啊?我明天再去看看好不好?我給它帶魚乾。」
「隨你。」溫瑟把帕子丟回盆里,摸了摸他的腦袋。
殷洛便咧嘴笑起來,兩顆門牙中間豁了一道縫,傻裡傻氣的。
溫瑟看著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這孩子雖然鬧騰,可每天這個時辰準會跑來找她吃飯,雷打不動。
她有時懶得動,他就趴在榻邊拽她的袖子,一聲一聲地喊母后,喊得她沒法子。
正要起身去用飯,外頭太監尖細的嗓子響起來:「陛下駕到——」
溫瑟的動作頓了一下,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這個便宜兒子,倒也真是孝順。
自先帝去後,殷厲每日早中晚三頓飯都來陪她吃,晨昏定省一次不落,颳風下雨從不間斷。
這規矩定得倒是好,可她早上哪起得來那麼早?
每日卯時剛過他就在外頭等著請安了,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得強撐著起來見他一面。
偏偏他一臉恭恭敬敬,她連火都發不出來。
殷洛聽見通傳,立刻從她膝頭彈起來,站得規規矩矩,小手垂在身側。
他在殷厲面前向來老實,大約是天生怕這個兄長,每次見了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溫瑟理了理衣袖,抬了抬下巴示意殷洛跟上,慢悠悠地往正殿走。
裙擺拂過門檻,她心裡還在誹議——明天能不能跟他說說,請安挪到巳時?再這麼下去,她怕是活不過三十。
正殿的燈已經點上了,暖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映著廊下兩排規規矩矩候著的內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