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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八年前

2026-09-21 09:36:03 作者: 纀

  正殿裡燭火通明,殷厲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一手擱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木面,篤篤的輕響被殿內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蓋了過去。

  兩個宮女正輕手輕腳地往桌上補菜,一道水晶膾,一道蟹粉獅子頭,一碟子碧綠的翡翠羹。

  碗碟磕碰間不敢發出聲響,連瓷勺落定都用手墊著。

  殷厲沒看她們,視線落在殿門外那片昏黃的廊燈上,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滿殿伺候的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直到廊下傳來腳步聲。

  裙擺曳地的窸窣,伴著一隻軟底繡鞋踩過磚面的細響。

  殷厲的耳尖微微動了一下,面上那種淡漠的冷意像霜遇了春日的暖陽,無聲無息地化開。

  冷酷的唇角彎了彎,擱在扶手上的手指也鬆開了,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舒展了些。

  可殿門一開,那點溫和的笑意便凝在了嘴角。

  溫瑟身後跟著個小尾巴。

  殷洛探出半個腦袋來,寶藍色的袍子歪歪斜斜,頭髮重新紮過了,卻還是有一綹翹在耳後。他看見殷厲坐在裡面,立刻縮了縮脖子,規規矩矩地站好了,小聲喊了一句:「皇兄。」

  殷厲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七歲的孩子,眉眼還沒長開,圓臉,黑眼睛,笑起來缺兩顆門牙。

  可那眉骨的高度,那鼻樑的弧度,那唇角天生微垂的走勢——宛如一面鏡子,照出他小時候的模樣。

  撇了一眼心大的女人,似乎從未細看過孩子的長相。

  

  殷厲眼底掠過一道極冷的暗光,像深冬湖面下陡然翻湧的暗流。

  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節攥得發白,又慢慢鬆開。

  他想起八年前那個夜晚。(年紀已經改了一下)

  殿中熏著暖香,少女喝醉了酒,蜷在榻上,臉頰酡紅,呼吸滾燙。

  他那時也小,被人推進去時還懵懂著,只記得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

  他後來回想起來,大約是那一夜。

  他查過敬事房的檔,那晚先帝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而他在殿外守到夜深,被內侍領進去時,說的理由是「娘娘喚您」。

  他當時信了,後來才知兩人都是先帝手上的一枚棋子。

  但他忘不了她手指的溫度,記得她喊的那聲「別走」,記得天亮前他被人引出去時,回頭時她蜷在錦被裡睡得正沉。

  他記了八年,等到如今坐到這個位子上,才慢慢查出那些暗處的線頭。

  那些人的骨頭都涼透了,他一個一個收拾乾淨的。

  而眼前這個活蹦亂跳的小崽子,就是那一夜的果子。

  殷厲的目光從殷洛臉上移開,落在溫瑟身上。

  她正低頭給殷洛整衣領,手指拂過那孩子的肩頭,動作輕而自然。

  殷厲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面上又恢復了那副恭謹溫和的模樣,好像方才那一瞬間眼底的寒意從未出現過。

  可他的視線從殷洛身上掠過時,到底冷了幾分。

  這孩子天天來,頓頓來,像塊黏在溫瑟鞋底的糖,甩都甩不掉。

  偏他還動不得。

  殷洛身上流著他的血。

  最終他只是笑了一下,站起來,沖溫瑟拱了拱手。

  「母后來了,用飯吧。」

  聲音溫和,面色從容。

  三人落座,殷洛坐在溫瑟右手邊,離殷厲隔了一個位子。

  他規規矩矩地捧著碗,筷子夾菜時小心翼翼,專挑面前那碟水晶膾下手,連轉盤都不敢轉。

  平日在自己宮裡吃飯他都是手抓的,這會兒乖得像換了個人。

  溫瑟給他舀了一勺翡翠羹,他小聲說謝謝母后,低頭扒飯,嘴巴塞得鼓鼓的也不吭聲。

  溫瑟自己也吃得漫不經心,筷子在碗裡撥弄著,半碗飯半天沒見下去多少。

  她支著腮,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殷厲。

  「對了,往後晨昏定省就免了吧。」

  殷厲的筷子頓住了。


  他正夾著一片水晶膾,聞言手上動作一停,那片肉便從筷尖滑落,掉回碟子裡,濺了一小點醬汁在桌面上。

  他緩緩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溫瑟,珠簾已經摘下,那雙狹長的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沉。

  他面上溫和的神色一寸寸冷下去,唇角微微抿緊,下巴繃出一條線。

  「母后這是何意?」他問,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起伏,可熟悉他的人便能聽出暗藏的怒火。

  溫瑟正低頭挑魚刺,沒瞧見他神色的變化。

  她把一根細刺從魚肉里剔出來,擱在碟沿上,隨口道:「沒什麼意思,就是困。你每日卯時剛過就來,我得起個大早,太折騰了。你自個兒請安的心意我領了,往後不必了。」

  殷厲貪婪的描繪著她垂下的眼睫,盯著她漫不經心的側臉。

  他手裡攥著筷子,指節發白,心口那口氣吊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若真是察覺了什麼,想藉機疏遠他……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喉嚨里,吞不下去。

  可她的語氣又實在不像,懶洋洋的,帶著沒睡夠的怨氣,和她平日抱怨御膳房送來的糕點太甜時一模一樣。

  「只是因為這個?」他又問。

  溫瑟這才抬起眼來,覺得他問得奇怪,看了他一眼。「還能因為什麼?我每日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你站在外頭等,我躺著也不是,起來也不是。」她把挑好的魚肉夾到殷洛碗裡,又補了一句,「你若是想多陪我用飯,晚飯過來就行了。早上真不行,讓我多睡會兒。」

  殷厲垂下眼,方才那種冷厲的氣勢像被風吹散的霧氣,慢慢消退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指尖鬆開,淡淡應了一聲:「好。那便只來用晚膳。」

  溫瑟點點頭,繼續吃飯。

  殷洛在旁邊偷偷鬆了口氣,夾菜的膽子也大了些,悄悄伸手去夠遠處的蟹粉獅子頭。

  殷厲瞥了他一眼,到底沒說什麼,只端起碗,把碗裡那點飯慢慢吃完。

  殿裡又安靜下來,燭火偶爾爆一個燈花,噼啪的輕響混在碗筷碰觸的聲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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