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頭頂的帷幔,流蘇安安靜靜垂著。
剛試著翻了個身,脊背一陣酸軟從腰窩漫上來,像被人拆了骨頭又重新裝回去似的。
她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腕一軟,差點又跌回去。
溫瑟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白白淨淨的,什麼痕跡也沒有,可就是酸得使不上力。
她把這種種不適歸結為近日太操勞了。
先是殷厲那小子每日天不亮就來請安,她被迫早起,一折騰就是大半個月。
再是殷洛那個皮猴子日日來鬧她,昨兒要養貓,今兒指不定又要上天。
還有那些世家女子的畫像,她看了幾十張,張張看得眼睛疼,最後一張也沒用上。
樁樁件件堆在一起,可不就把人累著了?
溫瑟心安理得地又把身子縮回被窩裡,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朝外頭喊了一聲:「素心。」
素心應聲進來,手裡端著溫水。溫瑟擺擺手示意不喝,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外,眼睛裡透出一點難得的興致來。
「去把我柜子里那幾樣零嘴拿過來。」她說,「還有上回你收起來的話本,那本《玉嬌梨》,才看了半冊,也一併拿來。」
素心愣了一下,隨即抿著嘴笑了。「娘娘今兒是打算不起來了?」
「不起了。」溫瑟把被子拉到下巴,語氣理所當然,「我太累了,得歇一天。今兒要肆意一回。」
素心應著去了,不一會兒便端了個描金漆盒過來,又夾著一冊話本。
漆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樣點心:蜜漬青梅、桂花糖藕片、椒鹽小酥卷、還有一碟子松子糖。
都是溫瑟平日嫌甜嫌油嫌發胖,碰都不碰的東西。
話本擱在枕邊,封面上「玉嬌梨」三個字寫得風流婉轉。
溫瑟拈了一顆蜜漬青梅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她眯了眯眼,露出一種久違的滿足神情。
又翻了兩頁話本,看到才子佳人月下相會的段落,嘴角彎了彎,抓了一顆松子糖塞進嘴裡。
素心在旁邊替她攏了攏被角,又拿了把團扇輕輕給她扇著風。
溫瑟吃著零嘴翻著話本,整個人窩在柔軟的錦被裡,懶洋洋的。
外頭廊下有宮人走動的聲音,隱約聽見有人在傳話:「陛下那邊問了,說太后今日身子可好,怎麼沒見去正殿……」
溫瑟翻了一頁話本,頭也沒抬。「去回陛下,說我今日歇著,晚膳也不必來陪了。」
素心應了一聲,出去傳話了。
溫瑟又拈了一顆青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翻過一頁,看到男主角翻牆去會女主角,被狗攆了半條街,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肩膀一顫一顫的。
御書房裡檀香燒得正濃,龍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奏摺,硃批的墨跡還沒幹透。
殷厲握著硃筆,筆尖懸在一份請安摺子上方,正要落下去,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跪在門檻外,頭也不敢抬,聲音發顫:「陛下,太后娘娘宮裡傳話來,說娘娘今日身子乏了,晚膳不必過去陪了。」
硃筆啪地一聲拍在案上。
墨汁濺出來,落在摺子封面上,洇開一團刺目的紅。
殷厲抬起眼,那雙狹長的眸子裡翻湧著極暗沉的戾氣,唇角壓下去,下頜線條繃得像刀鋒。
御書房裡伺候的宮人齊齊跪了一地,連呼吸都嚇停了。
那個傳話的小太監趴在地上,肩膀抖擻,額頭貼緊磚面,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地縫裡去。
殷厲沒說話,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站在龍案旁的大太監德順悄悄抬了抬眼皮,看見殷厲手背上繃起的青筋,心裡嘆了口氣。
他伺候殷厲八年了,從小主子還在冷宮邊上挨打的時候就跟著,比誰都清楚這位的心思。
旁人以為太后是養母,他卻是知道的——那些夜裡,今上偶爾會去紫宸殿,天不亮便回來,回來之後那一天的脾氣都會好上許多。
德順清了清嗓子,往前挪了半步,弓著腰,聲音壓得極低極柔:「陛下息怒,興許是太后娘娘最近為著替陛下相看朝中大臣家的姑娘,累著了。娘娘素來身子嬌貴,這幾日看了幾十張畫像,怕是費了心神。」
殷厲的叩擊停了下來。
他偏過頭,看了德順一眼。
眼神冷得德順後背一涼,可嘴角卻慢慢彎了弧度來。
那個笑容看得德順心裡發毛——他伺候殷厲這麼多年,最怕的就是他這樣笑。
「你倒是會為她找藉口。」殷厲嗤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是那股子陰沉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揮了揮手,沖地上跪著的小太監道:「滾。」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膝蓋磕在門檻上也不敢吭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