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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告狀

2026-09-21 09:36:17 作者: 纀

  夜色漸深,殿裡照例燃著安神香,溫瑟睡得很沉,側著身子,一隻手壓在枕下,一隻手搭在錦被外頭。

  月牙色的睡裙肩帶滑到了臂彎處,露出大片肩背,月光照上去像一捧化了的雪。

  殷厲帶著一身夜露的涼氣進入。

  他在床沿坐下,帷幔被他隨手撥開一半,掛在金鉤上,另半邊垂落,將他半個身影籠在暗處。

  低頭看著她的睡顏,看了很久。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鬆開,嘴唇微微嘟著,看起來比白日裡那副慵懶從容的模樣嬌了許多。

  他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一天沒見了。」他低聲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委屈。

  他又蹭了一下,指腹從她顴骨滑到下頜,停在下巴尖上。「你倒好,睡了一整天,話本子看了半冊,零嘴吃了個乾淨,連問都沒問一句我今日怎麼樣。」

  溫瑟當然沒有回應。

  她呼吸平穩,睫毛都不曾顫一下。

  殷厲收回手,盯著她的臉,忽然嗤笑了一聲。「沒良心的。」他說,語氣像極了傍晚德順看見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被冷落的深宮怨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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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解開外袍扔在床尾,掀開錦被一角,整個人鑽了進去。

  他貼上去的動作熟練又自然,一隻手從柔軟的腰後繞過去,掌心貼著她後腰凹陷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另一隻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扣住她的肩胛,將整個人兒圈進懷裡。

  健碩的腿也纏上來,一條壓在她膝彎上,腳踝勾住她的小腿。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抹胸睡裙在這番動作里皺成一團,幾乎起不到什麼遮蔽作用,肌膚貼著肌膚,熱意從彼此身上傳過來。

  他把自己纏上去,纏得極緊,像一條冬眠的蛇找到了熱源,一圈一圈地絞著不放。

  下巴擱在她頭頂,鼻尖埋進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點煩躁終於散了個乾淨。

  他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落在她頭頂,輕得像一根羽毛。

  溫瑟在夢裡皺起了眉頭。

  她夢見自己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一層又一層,像是裹了厚厚的蠶繭。

  又熱又悶,喘不上氣來,可手腳都使不上力氣,連翻個身都做不到。她掙扎了幾次,意識浮浮沉沉,每次快要衝破那層迷霧醒過來的時候,又被什麼按了回去。

  安神香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把她的神志牢牢困在夢境深處。

  她只能在那片又熱又悶的束縛里繼續沉下去,眉頭擰著,額角沁出薄汗,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殷厲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分,微微鬆開了一點手臂,低頭看了看她的臉。

  汗濕的額發貼在鬢邊,嘴唇抿著,似乎睡得不太安穩。

  他抬手替她把那縷濕發撥到耳後,掌心覆在她額頭上停了一瞬。

  「熱?」他低聲問,語氣與白日裡那個冷厲的帝王判若兩人。

  仁慈的鬆開些手腳,把被子往下扯了扯,讓她露出肩膀和手臂,又扯過薄被一角搭在她腰上。

  做完這些,他重新把她撈回來,只是這次沒纏得那麼緊,留了些空隙給她透氣。

  溫瑟的眉頭慢慢鬆開些,呼吸也重新平穩下來。

  殷厲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伸手把她那隻搭在外頭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五指扣住她的五指。

  第二日晌午,殷洛又來了。

  他跑進來的時候步子蹬蹬蹬的,袍角翻飛,髮帶都跑歪了。

  一進門便撲到溫瑟膝前,兩隻手扒著她的膝頭,仰起一張小臉,嘴巴撅得能掛住油壺。

  「母后,我不想要那個夫子!」

  溫瑟正靠在榻上看話本,聞言把書冊擱下來,低頭看他。

  那孩子額上跑出了一層薄汗,鼻尖紅紅的,眼珠子濕漉漉的,倒真有幾分委屈的樣子。

  她伸手把他抱上榻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拿帕子給他擦了擦汗。

  「怎麼了?」

  殷洛便打開了話匣子,嘰嘰喳喳地往外倒。


  「那個夫子,姓周的那個,他好兇!每日卯時就要我到書房,我去了他就讓我背《論語》,背不出來就打手心。今日背到『學而時習之』,我背了三遍他都不滿意,拿戒尺打了我五下!」

  他說著把手掌攤開給溫瑟看,掌心果然紅了一片,微微腫著。

  溫瑟捏著他的手看了看,沒說什麼,只把他往懷裡攏了攏。殷洛便順勢靠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我手疼,我不去了。母后你幫我把他趕走。」

  溫瑟摸著他的頭髮,手指從髮根順到發尾,一下又一下。

  毛孩子的頭髮軟,摸著像絨羽。

  她想起他剛被抱來時,頭頂還是胎毛,軟塌塌地貼著囟門,她連碰都不敢碰。

  「殷洛。」她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你知道你皇兄幾歲開始讀書的嗎?」

  殷洛在她肩窩裡蹭了蹭,悶聲問:「幾歲?」

  「三歲。」溫瑟說,「他三歲便開蒙了,那時候沒人管他,他自己躲在藏書閣的角落裡翻書看。你如今七歲了,才開始讀《論語》,已經晚了許多。」

  殷洛不吭聲了,小手指摳著她的袖口。

  溫瑟低頭看他,那孩子的睫毛又密又長,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她伸手把他額前那綹亂發撥開,語氣溫柔了些:「你將來就算不做一國之君,也可能是藩王,是一方之主。你手底下要有多少人?要管多少事?若是胸無點墨,毫無城府,旁人說什麼你都信,旁人挖了坑你就跳,到時候怎麼辦?」

  殷洛抬起頭來看她,眼睛裡還帶著點水汽,卻認真了些。

  溫瑟捏了捏他的鼻子:「到時候母后老了,可護不住你。」

  殷洛嘴巴抿了抿,把臉埋回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聲:「我知道了。」隔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那母后能不能跟夫子說,別打手心了。打手心疼,寫字都寫不了。」

  溫瑟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背。「行,我讓人去說。改成罰抄書,抄十遍總比打你強。」

  殷洛從她懷裡掙出來,臉上已經帶了笑,門牙豁著,傻裡傻氣的。「十遍太多了!五遍行不行?」

  「你自己去跟夫子商量。」

  殷洛便跳下榻去,穿鞋的時候又想起什麼,回頭看她:「母后,你小時候也讀書嗎?你背得出《論語》嗎?」

  溫瑟重新拿起話本,翻了一頁,頭也沒抬。「背得出。」

  「那你背給我聽聽?」

  「自己去背。別耽誤我看話本。」

  殷洛撇了撇嘴,到底不敢再鬧她,一溜煙跑了出去。

  腳步聲蹬蹬蹬地遠了,殿裡又安靜下來。溫瑟翻過一頁書,看到半截,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頁腳那一行小字上,半天沒翻過去。

  素心在旁邊替她續了茶,輕聲說:「六殿下倒聽娘娘的話。」

  溫瑟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把話本合上,擱在膝頭,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那棵桂花樹的葉子被日頭曬得蔫蔫的,卷著邊兒,一片一片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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