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中,除夕來了。
江溯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三四日光景,江溯已能下床。
對江家而言,這個年是雙倍喜慶。
一慶除夕辭歲,二慶獨子轉危為安。
酒席擺在大花廳里,男客三席,女眷兩席,一家子骨肉,也沒設遮擋,席面擺在一起。
"這第一杯酒,我與太太敬李先生,我江家的大恩人。"
江仲常格外高興,起身親自給李先生斟了一杯酒,隨即又端起自己的酒杯。
江王氏也跟著起身,兩人一起向李先生敬酒。
李先生端著酒杯,神色淡然:"醫者仁心,分內之事。"
只沾了沾唇便放下酒杯。
三人的酒杯放下,大管家劉福招呼著彈唱上場,大花廳頓時熱鬧起來。
江三太太和江四太太與江王氏同席,女眷們吃酒閒聊。
"大嫂,大過年的,新媳婦也該出來敬杯酒。"江三太太好奇地說著。
拜堂之後,新媳婦就再沒出過縈心居。
因為江溯在養病,各房的人也不方便過去。
外頭都在說,這位替嫁的新娘子是江府的丫頭。
可江府使喚的丫頭並不多,個個都在當差,並沒有少哪個。
若是外頭買來的,府里早該知曉。
這位沖喜新娘,竟像是憑空變出來的一般。
"溯哥兒一個人過除夕,冷冷清清的,我讓她陪著溯哥兒呢。"江王氏笑著說,忍不住夸蘇縈,"是個好姑娘,品性端莊,行事大方。"
江四太太性子直,索性問了出來:"大嫂,外頭都說是府里的丫頭,到底是哪個丫頭?"
"外頭都是胡說八道。"江王氏語氣裡帶了幾分鄭重,"是正經人家的好姑娘,比夏家強百倍。"
江三太太和江四太太皆是一愣。
不是丫頭?
難道是哪家小姐不成?
"大嫂,到底是哪家姑娘?"江四太太追問。
江王氏只是笑,道:"等過了年,退了與夏家的婚事,一切自有分曉。"
江三太太和江四太太驚訝不已,相視一眼,卻不好再追問。
若不是丫頭,若是哪家小姐……
與此同時,縈心居二樓,鮑婆子正指揮著婆子擺桌上菜。
江溯還不能下樓,年夜飯只能擺在樓上。
從下午開始,鮑婆子就開始張羅,幾個婆子忙得腳不沾地。
紫檀木方桌抬到正廳中間,鋪上大紅織金桌圍,下設兩個座位。
兩個人的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
每一碟都是巴掌大的青瓷小碟,比尋常宴席上的菜碟足足小了兩圈。
碟子小,花樣才能多。
二十幾樣菜,樣樣精緻,樣樣袖珍。鮑婆子還嫌不夠,讓婆子去廚房抬食盒。
"媽媽,可以了。"江溯打斷鮑婆子。
鮑婆子笑著道:"蘇姑娘頭一回在江家過年,豈能委屈了。"
又對蘇縈道:"不知蘇家規矩,若有怠慢之處,姑娘莫怪。"
"媽媽太客氣了。"蘇縈禮貌笑著,"這些日子勞煩媽媽照顧。"
"姑娘這麼說,我老婆子越發無地自容。"鮑婆子笑著道:"大爺,蘇姑娘,先落座吧。"
呂婆子和蔣婆子上前,扶著江溯到椅子上坐下來。
"蘇姑娘,快請坐。"鮑婆子笑著說。
兩人落座,看向彼此時,眼中都閃過一絲不自在。
因為交易而沖喜,因沖喜而相識。
又在除夕夜,對坐著過新年。
完全陌生的男女,突如其來又奇怪的緣分。
"大爺,吃菜。"鮑婆子給江溯布菜。
江溯的飲食忌口處頗多,今天的年夜飯,要照顧蘇縈的口味,有些菜色江溯是不能吃的。
"蘇姑娘,請。"江溯客氣說著。
蘇縈拿起筷子,夾起跟前的菜蔬。
窗外鞭炮聲乍然響起,一聲高過一聲,夾雜著煙花的尖嘯。
一朵銀紅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透過緊閉的檻窗,在屋中投下轉瞬即逝的流光。
窗紙被映得一明一暗,菱花格子的影子落在地毯上,明明滅滅。
江溯和蘇縈幾乎是同時看向窗口。
江溯身子弱,不能見風,窗戶關得嚴實。
望著窗紙上明明滅滅的光影,神情淡淡的,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相稱的漠然。
"又一年了。"江溯說。
他自小身體就弱,這些年時好時壞,絕大多數時間都耗在養病上。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對他來說不過是窗外的花開了又謝,雪落了又化。
旁人盼著過年,盼著新歲,盼著來年春暖花開。
他從來沒有期盼過。
一個隨時都可能會死的人,沒有太多期待。
"是啊,又一年了。"
蘇縈接話,聲音很輕。
望著窗紙上轉瞬即逝的煙花光影,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記憶里的上一個新年,按現在的時間算,已是十年前了。
她與陸崇琰新婚不久,夫妻恩愛。
除夕夜裡,滿城的煙花也是這樣一簇一簇地炸開。
陸崇琰摟著她,低聲對她說,以後的每一年,我都陪你過。
那時候,那時候……
眼角似有濕意,蘇縈閉了閉眼,強壓下過往回憶。
眼前燭花跳了一跳,又歸於平靜。
"蘇姑娘,新年好。"江溯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蘇縈迴過頭,看到是江溯時有一瞬間的恍惚,恍若隔世。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