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汪吳氏派人去接汪景嫻母女來官舍過年。
這是早就說好的,汪景嫻孤兒寡母不容易。過年、中秋等重要日子,都來官舍一起過。
蘇芷在官舍里找了一圈,沒看到蘇縈,忍不住問汪吳氏:「舅母,姐姐呢,怎麼不見姐姐?」
江家的婚禮之後,蘇縈就不見了。
汪景嫻對蘇芷說的是,姐姐被舅母接走小住。
汪吳氏聽得一臉莫名,看看蘇芷又看看汪景嫻:「縈姐兒?她不是在家嗎?」
「娘說舅母把姐姐接走了。」
蘇芷說著,轉頭看向汪景嫻。
汪吳氏也看向汪景嫻。
汪景嫻心虛,勉強岔開話題:「阿弟什麼時候回來,衙門事務這麼多嗎,這都要過年了,還不得閒。」
話音剛落,就聽外頭婆子傳話進來:「老爺回來了……」
汪吳氏連忙起身相迎。
汪景明帶著汪硯進門,兩人脫了斗篷,丫頭奉上茶來。
汪景明坐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問:「怎麼不見縈姐兒。」
蘇芷早就急了,道:「娘,姐姐到底去哪了?舅母沒接姐姐,姐姐也沒在家,姐姐在哪?」
汪景嫻知道瞞不住了,便讓丫頭婆子都退下,房門關上,屋裡只剩下自家人。
汪景嫻這才把蘇縈代嫁沖喜之事說了。
汪吳氏和蘇芷驚呆了,怔怔看著汪景嫻說不出話來。
汪景明嘆氣道:「姐姐,你糊塗啊。代嫁這麼大的事,如何瞞得住,難道讓縈姐兒真嫁江家那個病秧子不成。」
不管什麼原因,女子穿上嫁衣跟人拜了堂,又與男方同住這麼久,就只能嫁給男方了。
江溯要是身體健康,蘇縈嫁他,倒也不虧。
但江溯是揚州出名的病秧子,蘇縈嫁他,豈不是要年輕守寡。
「是縈姐兒願意的。」汪景嫻說著。
她這幾天也是後悔,雖然蘇縈答應了,但她這個母親若是態度強硬,硬是帶走蘇縈,江家也不敢怎麼樣。
「縈姐兒說,有了一品大員的承諾,就不怕錦衣了。」
汪景明聽到這話,怔了片刻,長嘆口氣,自責道:「也是我無能,護不了外甥女。」
單論交易本身,沖喜代嫁換一品大員的一個承諾,是不虧的。
蘇縈擔憂陸斬山去而復返,想以給江溯沖喜,換得王古出手,解決錦衣衛這個麻煩。
就是真嫁了江溯這個病秧子,也比落到錦衣衛手裡好。
「那表妹……」汪硯已經聽不進別的話,神情焦急說著,「這,如何使得,得趕緊把表妹接回來。」
汪吳氏拉拉他,示意不要作聲。
汪景明道:「事已至此,靜觀其變。」
沖喜代嫁已成定局,現在去阻止,就是背信棄義。與江王氏的約定不作數,蘇縈還得背上罵名。
既然這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不是丫頭?」
夏太太聽著婆子的話,整個人都要跳起來。
「初二那天,江家姑奶奶回門,江三太太和江四太太親口說的。」婆子說著。
「不是丫頭,是正經人家的小姐。還說,比我們家姑娘還好。」
夏太太冷笑道:「哪個正經人家的小姐,願意代嫁沖喜,還嫁給那樣的病秧子。」
婆子不敢接話,以江家的銀子,只圖銀子就有人家願意。
只是江家的仙師說了,只能是夏蘭因。
「還有消息說,除夕宴席上,江二太太就放話了,要與我們家退親。現在整個揚州城都知道了。」婆子繼續說著。
揚州城那麼多人盯著江家的八卦,這麼勁爆的消息,幾乎是瞬間傳開。
「想退婚,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夏太太霍然起身,像一隻被激怒的鬥雞,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她鬧退婚、攔花轎、拿剪刀指著自己脖子。做足了姿態,就是想江家來求她。
結果江家不但沒來求,還放出話來,說找到了更好的,要跟夏家退親。
這要是讓江家辦成了,夏家豈不成了全揚州的笑話。
婆子勸道:「老爺和大爺出門去了,太太何不等他們回來再商議?」
「兩個窩囊廢,等他們回來有什麼用。」夏太太厲聲罵著,「這個家凡事還不都得靠我。」
說話間,夏太太走到門口,朝西廂房喊話:「夏蘭因,賠錢貨,換好衣裳,跟我去江家。」
自從那天挨了那一巴掌,夏蘭因更是連門都不出,飯也吃得極少。
此刻聽到夏太太尖厲的怒吼聲,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堵住耳朵。
本以為只要能嫁到江家,苦難就結束了。
結果,夏太太還要鬧。
丫頭嚇得半死,趕緊拿了衣裳過來:「姑娘快些起來,一會兒太太又該催了。」
夏蘭因這才勉強起身,任由丫頭給她更衣。
轎夫備好轎子,夏太太已在門口等著,夏蘭因這才過來。
「沒用的賠錢貨,江家都要退婚了,你還這一副死模樣。」夏太太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夏蘭因罵道。
夏蘭因猛地抬起頭來。
這些天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因為命格的關係,江溯不得不娶她。
只要能嫁到江家,她願意做牛做馬。
「退親……」夏蘭因嘴唇哆嗦著。
夏太太早不耐煩了,逕自上了轎。
婆子怕夏太太又發怒,連忙半攙半推地把夏蘭因也塞進了轎子。
轎子在江府大門前停下。
婆子去叩門,片刻後回來,聲音有些發虛:「太太,門房不讓轎子進。」
平常夏家的轎子過來,都是直接抬進二門。
結果這回,門房明明認得是夏家的轎子,卻攔了下來。
婆子上前交涉了,門房只丟下一句「請稍等,小人先去後院傳話」,便轉身進去通報。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果然是像主子。」夏太太咬牙切齒罵著,「等一會兒把他們的皮都剝了。」
婆子不敢作聲。
兩頂轎子停在門口,過了大半個時辰,門房才回來,站在台階上略一拱手:「請夏太太、夏姑娘移步。」
轎子不能進,只能人走進去。
夏太太當場就要發作,婆子連忙低聲勸住:「太太,正事要緊。」
夏太太強忍怒氣下了轎,夏蘭因也被婆子扶了下來。
門房前頭引路,卻不往後院領,徑直將她們帶到了大門左側的倒座房。
高門大戶的倒座房,是最不入流的待客之處。
正經的官紳富商登門,在前廳或花廳奉茶;親戚女眷來了,請進後院內堂說話。
倒座房是給打秋風的窮親戚、上門討賞的戲班管事、遞狀紙的狀師歇腳用的。
小小兩間屋,屋裡只擱了一張舊條桌和幾把硬木椅子。
隆冬臘月,連個炭盆都沒有,冷得像冰窖。
夏太太和夏蘭因進到屋裡,連個端茶的丫頭都沒見著。
夏蘭因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定親十年,她來江家無數次,江王氏待她如親生女兒,回回都是親自迎進內堂,點心茶水擺一桌子。
倒座房,她以前連往這邊走過都沒有。
江家這是鐵了心要退親了。
母女倆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江仲常才推門進來。
夏蘭因連忙起身行禮。
江仲常只是點了點頭。
夏太太坐著沒動,瞪著江仲常,道:「江二老爺,外頭都在傳,你們家沖喜的不是丫頭,是什么正經人家的小姐。我就來問問,這是哪家的規矩,我們兩家還沒退婚,你們就急急忙忙娶了個新媳婦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