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相處時,江溯就知道,蘇縈的情緒一直很壓抑。
情緒過於穩定,也是情緒壓抑。
他不知道蘇縈有什麼樣的心事,只希望她能開心些。
江溯喚來小廝,逕自進了拾趣齋。
蘇縈目送他進去,這才轉身沿著小徑繼續走。
園中很安靜,偶爾傳來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緩步走著,前方地勢漸高,一座六角涼亭立在假山之上,匾額上寫著,翠微亭。
蘇縈拾級而上,亭子地勢高,視野開闊,能望見大半個園子的景致。
三月底的風拂在臉上,暖洋洋的,自從穿到蘇縈身上,還是頭一回如此鬆快。
嫁進江家的第一天,比她預想的要好。
顧縈,蘇縈……
她會用蘇縈這個身份,好好活下去。
正想著,腳步聲響起,有人上來了。
蘇縈下意識看去,只見假山石階下,一個修長的身影正拾級而上。
來人抬起頭,蘇縈撞進一雙黑眸里。
四目相對,亭中的風似是靜止了。
陸崇澤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抬頭痴痴看著。
一張畫像看了十年,期盼了無數次,卻一次不肯入他夢。
直到此時……
鵝蛋臉,遠山眉,一雙水杏眼,即便不笑,也不會讓人覺得冷。
終於,他再次看到她。
「阿縈……」
陸崇澤輕聲呼喚著,腳下步子快了起來,他想再快一點,抓住那個虛無的身影。
哪怕是夢裡,只要一瞬間就好。
蘇縈看著眼前熟悉的眉眼,仿佛腳下生了根,整個人定在當場,原本笑著的眉眼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長眉入鬢,鳳眼微挑,鼻樑高而直,記憶里一模一樣的臉。
十年時光洗禮,將原本的少年意氣,打磨成了成年男人的威勢。
權力在骨血里浸潤久了,鳳眼裡早已沒了當年的恣意飛揚,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意。
蘇縈腦中閃過過往的一幕幕,兒時情誼,重逢之喜,傾心愛戀,直到最後……
所有的畫面定格在死亡當天。
產房裡濃重的血腥氣,一屍三命,她的兩個孩子,甚至來不及出生。
脫口而出,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陸崇琰!」
「阿縈……」
陸崇澤伸手抓住她,手指攥住她袖口的那一刻,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
是活人的體溫,阿縈還活著!
陸崇澤怔在當場,來不及細想。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臉上。
蘇縈用盡了全力,手掌有些微微發麻,卻壓不住激動的情緒。
刻骨銘心的恨意,無處安放的怨氣,壓抑的情緒瞬間崩潰。
蘇縈何止想打他,更想殺了他。
「大膽!」
突然一聲怒喝,是跟在後面的馮安。
馮安的聲音,讓陸崇澤清醒過來,如此近的距離,他看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
一模一樣,就是她。
「你放開我。」
蘇縈怒聲吼著,就要甩開陸崇澤。
連聲音都是一樣的,陸崇澤如何會放手,大口喘息著,急切問著蘇縈:「你是誰!」
「我是誰,跟你有什麼關係!」蘇縈聲音很大,怒氣衝天,「放開!」
馮安快步上來,看到蘇縈的臉也驚呆了,張大嘴巴道:「二奶奶……」
他自小跟著陸崇澤,多次去陸府,自然認得陸崇琰的妻子陸二奶奶顧縈。
「陸內相。」
溫柔的聲音,是江溯。
他從翠微亭後面的台階上來,神情溫和,站到蘇縈面前。
「內相?」
蘇縈聽到這個稱呼,呆住了。
內相叫的是太監,陸崇琰……成太監了?
這,到底是……
情緒翻湧著,腦中一片混亂,蘇縈不解地看向陸崇澤。
「這位是司禮監秉筆陸公,此番奉旨來揚州督辦鹽課。昨日婚宴,內相賞光,留宿在客院。」
江溯聲音溫和,目光落到陸崇澤緊抓著蘇縈的手上。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在下面看到,蘇縈似是與人有爭執,連忙過來,就看到這一幕。
陸崇澤深吸口氣,終於放開蘇縈,卻是一瞬不瞬看著她,「我是陸崇澤。」
蘇縈又是一怔,她是陸崇琰的妻子,自然知道陸崇澤。
陸崇琰的雙胞胎兄長,陸家遭難時,家中生活艱難,不得不進宮當了太監。
她與陸崇琰成親時,陸崇澤來了,只是她是新娘子,並沒有見到。
成親兩年,陸崇澤一次沒來過陸府,以至於兩人從來沒有見過面。
蘇縈只知道他們是雙胞胎,卻沒想到會這麼像。
也就是說,她剛才打錯了人!
打的還是欽差,司禮監秉筆,江家惹不起的人。
說不上羞愧還是害怕,蘇縈不自覺地低下頭,想道歉,但因情緒太激動,表達不出來。
「內子初入江家,不識內相尊顏,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內相恕罪。」江溯一揖到地,姿態溫雅而恭敬。
「內子?」
陸崇澤終於看向江溯,認出他就是昨天拜堂的新郎官,情緒瞬間翻騰,幾乎失控地看著蘇縈,「你就是昨天的新娘子?」
蘇縈頭壓得很低,不自覺地咬了下唇,道:「是。」
「哈……」
陸崇澤突然笑了,笑聲極短。
像是從胸腔里被什麼尖銳的東西頂出來,悲涼而失態。
又是這樣。
上天為什麼總是跟他開這種玩笑。
馮安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小聲道:「乾爹……」
江家新婦冒犯欽差,若是追究是大罪。
只是,江家這位新婦,太像陸二奶奶了。
世界上怎麼有如此相似之人。
「我不怪你。」陸崇澤對蘇縈說著。
江溯輕輕吐了口氣,躬身道:「內相大量,內子失儀,回頭定當嚴加管教。不敢再擾內相清靜,我們先告退了。」
陸崇澤沒有答話,看著蘇縈,微微頷首。
江溯轉身,牽起蘇縈的手,從亭子後面的台階一步步往下走。
陸崇澤看著兩人牽著的手,面色沉了下來,直直看著蘇縈的背影。
馮安站在陸崇澤身後,大氣不敢出。
「去查她的身份。」陸崇澤說著,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漠然。
「讓汪景明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