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縈心居,蘇縈的心依然狂跳不止。
一模一樣的臉,怎麼會那麼像。
「喝杯茶吧。」江溯倒了杯茶,遞給蘇縈。
蘇縈接過茶碗,感激地看向江溯,道:「我,我惹下大禍……」
掌摑欽差,陸崇澤若是追究,江家大禍臨頭,她更跑不了。
「既說了不追究,相信不會言而無信。」江溯聲音溫和,似是在安撫蘇縈,「也是我的錯,府里來了貴人,沒有告訴你。」
陸崇澤來得突然,昨天他是新郎官,根本就不知道。
還是在拾趣齋休息時,小廝對他說的。
府里來了大人物,江仲常特意交代,府中上下都要小心行事,主子們日常也儘可能不出屋。
結果,都通知到位了,唯獨把縈心居落下了。
「是我太魯莽了。」
蘇縈低頭說著,既愧疚又後怕。
認錯人,打了陸崇琰的哥哥,還是欽差。
這都是什麼破事!
「你認識這位欽差大人?」江溯試探性地問。
他與蘇縈相處了這麼久,第一次見蘇縈的情緒如此激動。
陸崇澤的反應更不對勁,司禮監秉筆,不管宮裡還是宮外,跺跺腳京城都要顫三顫。
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失態到抓住一個小女子不放。
這兩人,好像是認識的。
蘇縈連連搖頭,疑惑道:「我從來沒有去過京城,如何認識京城的大人物。」
「認錯人了吧。」江溯言語安慰蘇縈,看出她心神不寧,也不再問,道:「你好好休息,回門事宜我來安排。」
說著,起身欲走。
「多謝。」蘇縈起身送他。
江溯笑笑,去了前頭藏書樓。
蘇縈緩緩坐回椅子上,江溯遞的那杯茶已經涼了。
窗外日光正好,鸚鵡在廊下叫了兩聲,蘇縈心中卻是浮起疑惑。
前世的顧縈與陸崇澤從來沒有見過面,即便陸崇澤從別處知道她的樣貌。
去世十年的前弟妹,陸崇澤為什麼會這麼大的反應?
陸崇澤甚至叫她阿縈。
「我是陸崇澤。」
這句自我介紹,好像是在特意區分他和陸崇琰。
奇怪,太奇怪了。
***
「乾爹……」
薄薄的幾張紙遞到陸崇澤的案頭,馮安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是手下人不盡力,而是蘇縈一個閨閣小姐,生平經歷,實在沒什麼好查的。
陸崇澤快速翻閱著,目光忽然釘在其中一行字上。
「九月十三日,她落水了!」
「是。」馮安連忙回答,「蘇姑娘的堂妹蘇婉與周文雋偷情,被蘇姑娘撞破,蘇婉推蘇姑娘下水。」
陸崇澤死死盯著那幾行字,聲音壓得很低,道:「然後呢?」
馮安懵了一下,雖然卷宗上有寫,依然回答:「周文雋和蘇婉當庭杖刑一百大板,兩人現在還活著。」
「醒來之後,她的脾氣性格可有變化?」陸崇澤問。
馮安只覺得有些口乾,斟酌用詞道:「蘇小姐被汪老太太撫養長大,性格恬靜溫和。」
按調查的結果來看,前後並沒有多大變化。至少沒有外人可察覺的變化。
落水前是安靜話少的小姐,落水後依然是安靜話少的小姐。
「周家曾派蘇家族人為說客,願出一萬兩銀子,私了此事。」
陸崇澤看著卷宗上的文字,突然抬頭看向馮安,道:「蘇家小門小戶,一萬兩不是小數目。她為什麼執意要上公堂?」
馮安答不上來,一個性格恬靜溫和的千金小姐,竟然有如此執拗的一面。
如此反差的性格,其實並不能說明什麼。但這話,他不敢對陸崇澤說。
陸崇澤似乎認定,蘇縈就是顧縈。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不管怎麼想都很邪門。
「顧家,現在是什麼情況?」陸崇澤突然問。
馮安道:「二爺時常派人過去,一切如舊。」
顧縈的娘家是崑山大族,大富之家。
這些年也有子弟入仕,仕途也就那樣,平平常常的鄉紳大戶。
「她的父母,祖母,嫡系親人早就不在了。」陸崇澤自言自語著,「就是活著,也不會去尋顧家。」
馮安更不敢言語了,心裡卻想著,等回到京城後,得去找藍神仙一趟,給乾爹驅驅邪。
「乾爹,李先生來了……」
陸崇澤另一個乾兒子曹祿匆匆進門,面帶喜色。
身後跟著兩人,正是李先生和背著藥箱的龐憲。
李先生曾在太醫院任職,認得陸崇澤,拱手行禮:「陸內相。」
陸崇澤起身相迎,神色恭敬,道:「李先生,許久不見,麻煩您了。」
「內相客氣,病人在何處?」李先生說著。
陸崇澤親自引路,道:「請隨我來。」
江家西南院是三進建築,第二進的流音閣是正廳,第三進的勝春樓屬於內宅,上下十間樓,清幽安靜。
陸崇澤進到勝春樓樓下東間,拔步床上躺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半睡半醒間聽到腳步聲,迷迷糊糊睜開眼。
「爹……」
男孩聲音虛弱而軟糯,眉眼生得極清秀,長睫微顫。
細看其眉眼,有幾分像陸崇澤。
陸崇澤快步上前,柔和的聲音滿是慈愛,「別怕,爹在這裡。爹請了最好的大夫,大夫瞧過就好了。」
安撫一通,孩童又閉上了眼,似是睡著了。
曹祿搬來椅子,李先生坐下診脈,停了一會兒才道:「暈船加水土不服,並無大礙。我開個方子,可吃可不吃。」
馮安早就準備好筆墨紙硯,李先生寫下藥方,交給曹祿。
陸崇澤鬆了口氣,曹祿送李先生和龐憲出門去。
「爹,我好像夢到娘了。」男孩說著。
陸崇澤聽得笑了,道:「你很快就能看到娘了。」
父子倆屋裡說話,院外陳矩匆匆過來,看到馮安外頭站著,便道:「天色已晚,汪景明……」
汪景明是中午來的,欽差到了地方後,頭一個見的官,肯定是有事。
閻王點卯,事發了。
結果,汪景明來了。陸崇澤既不審也不問,就這麼扔在廂房一下午。
這都晚上了,是放是留,陳矩過來請示。
「乾爹沒說放人,就先讓他待著。」馮安說著,「好好招待。」
陳矩會意,道:「放心吧。」
說著,陳矩轉身就走。
馮安突然想到,趕緊追上去,道:「我讓你有酒有肉地招待,你別把人給我招待死了。」
要是汪景明死了,他和陳矩都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