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縈心中警戒，她已為人婦，蘇姑娘這個稱呼就很有問題。臉上不顯，微微屈膝還了半禮，神色平靜而疏離：「原來是馮公公。」
馮安十分乖覺，避開不受她的禮，笑著道：「咱家可不敢當，被乾爹知曉，扒了我的皮。」
蘇縈眉頭皺起，看向馮安，語氣很是坦然，話更有問題。
馮安既是陸崇澤的乾兒子，肯定是有品階的太監。她並無誥命，白身見官，行禮理所當然。
馮安想做什麼。
只見馮安嘻嘻笑著，道：「咱家剛才聽汪同知說，蘇姑娘是他外甥女，真是巧了。」
蘇縈臉色微沉，直視著馮安。
司禮監秉筆當欽差，可調動的資源超乎想像。船未到揚州時，揚州官員以及鹽商的所有資料，只怕都堆在案頭了。
王古的外甥娶了汪景明的外甥女，就在眼前的事，馮安怎麼可能是剛知道。
「蘇姑娘這麼看著咱家。」馮安笑著，心裡也有幾分詫異。
蘇縈這麼看著他，他竟然有幾分懼怕。
一個商戶女，哪來這麼大的氣勢。
「馮公公想說什麼？」蘇縈索性直接問。
馮安連忙陪笑道：「蘇姑娘誤會了。乾爹請汪同知來行轅作客，忘了今天是姑娘回門的日子。此刻汪同知就在前頭廂房，蘇姑娘可要一見？」
蘇縈不禁一怔。
讓她見汪景明？
難道陸崇澤召見汪景明，真是衝著她來的？
想到剛才在蘇家，汪吳氏哭的眼都腫了，汪景嫻愁眉不展。
不管陸崇澤打的什麼主意，都要先確認汪景明的安危。
蘇縈道：「有勞馮公公帶路。」
說著，蘇縈轉頭吩咐錦書：「你先回縈心居，大爺問起就如實說。」
江溯是有分寸的人，全部告知他，他自有判斷。
錦書旁邊站著，聽著兩人的對話，只覺得雲裡霧裡，不是很明白。
現在蘇縈讓她先回，她點點頭，轉身回了縈心居。
馮安微微躬身，側身引路。
蘇縈跟在馮安身後，往西南院去。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浮動，馮安肯定是陸崇澤派來堵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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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為什麼？
當年之事，是陸崇琰對不起她，她沒有對不起陸家。
陸崇澤這個從未蒙面的大伯子，到底想做什麼。
心裡如此想著，西南院到了。
從西軸門進入就是流音閣的東西廂房，汪景明此時正在西廂房中。
陳矩果然是好好招待，有飯吃有房睡，除了禁止外出，汪景明的待遇十分不錯。
「汪同知，有客到。」馮安推開廂房門。
汪景明抬頭看到蘇縈，大驚失色，「縈姐兒？」
「舅舅。」蘇縈快步上前，打量著汪景明，並沒有受傷的痕跡，不禁鬆了口氣，道：「無事就好。」
汪景明心中納悶，道：「你怎麼來了？」
蘇縈看一眼門口站著的馮安，馮安就立在門口，對著她笑，卻不離開。
汪景明當即不再問，馮安在場，蘇縈沒辦法回答，道：「我一切好，替我給你舅母帶話，讓她安心在家裡等我。」
「是。」蘇縈應著。
馮安就在門口站著，汪景明什麼話都不說，只是趕蘇縈走，「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蘇縈點點頭，退後兩步，朝汪景明福了福身，轉身往門口走去。
馮安關好廂房的門，跟上蘇縈，笑著道：「蘇姑娘放心，乾爹特意交代了，一定不會虧待汪同知。」
蘇縈沒作聲，太監嘴裡的沒有虧待，理解方式可以有很多種。
大刑侍候一遍，也是沒有虧待。
「乾爹……」
馮安還欲再說，就聽後頭傳來腳步聲。
蘇縈以為是陸崇澤，回頭看去。
抄手遊廊盡頭，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快步走著。
大約是病後初愈，面色還有些蒼白，唇上血色極淡，精神尚可。
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太監，正是曹䘵，手裡端著藥碗，一路追著哄：「我的小祖宗，藥不苦的，裡頭擱了甘草，甜絲絲的。」
「李先生都說了，不用喝藥。」男孩不耐煩揮著手。
蘇縈臉色驟變，死死看著孩子。
斜飛的長眉，微微上挑的眼尾，鳳眼還帶著孩童特有的圓潤，像極了陸崇澤。
鼻樑秀挺，嘴角微微翹起，又與蘇縈有幾分神似。
她的孩子……
若是活下來，大概也這麼大了。
「外頭風大，大公子還病著，怎麼就出來了。」馮安一臉著急，上前兩步，彎腰將男孩抱了起來。
男孩都沒看到蘇縈，就被馮安抱著回了勝春樓。
蘇縈下意識就想追上去，卻被曹䘵攔住。
「你是哪來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就要往裡闖。」曹䘵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嚴厲。
蘇縈立在原地，怔怔看著關上的房門。
片刻後，馮安安置好男孩出來，揮手示意曹䘵進屋侍候。
「讓蘇姑娘見笑了。」馮安快步走到蘇縈跟前，笑著說，「剛才的是小公子，乾爹的兒子。跟著從京城一路來到揚州，舟車勞頓，病了一場，今日才剛能下床走動。」
「陸內相的兒子？」蘇縈直盯著馮安，一字一頓問著。
太監，哪裡來的兒子？
以見汪景明為藉口，馮安引她來西南院，讓她撞見這個孩子。
這一切不會是偶然。
馮安道：「蘇姑娘有所不知，乾爹有個雙胞胎弟弟，十年前陸二奶奶臨盆……唉，只留下孩子。」
蘇縈臉上血色盡褪。
是她的孩子，真的是她的孩子。
「馮公公。」蘇縈聲音乾澀，「陸內相還有什麼話要你轉達嗎？」
馮安搖搖頭，道：「乾爹只吩咐咱家請姑娘來看看汪同知，旁的什麼都沒說。」
隨即話音一轉，笑著道：「若是蘇姑娘有什麼話想跟乾爹說，可以稍等片刻，乾爹大約要回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處傳來江溯的聲音，溫和而知禮。
「內子不熟路徑，若有失禮之處，還請馮公公見諒。」
蘇縈轉頭看去，只見江溯站在大門口處，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不悅。只是目光掃過馮安時，眼底多了一層淡淡的冷意。
馮安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改，笑著道：「江大爺言重了。咱家只是碰巧遇見了蘇姑娘，順路引她來看看汪同知。」
說著馮安看向蘇縈，問：「蘇姑娘，要跟江大爺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