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安笑吟吟看著蘇縈,似是等著她的回答。
蘇縈看著江溯,似是才回過神來。深吸口氣,看向馮安道:「打擾許久,告辭。」
馮安臉上的笑意未改,躬了躬身,側身讓開路。
江溯向馮安拱拱手,兩人離開。
此時勝春樓二樓,窗扇半開,陸崇澤立於窗側。
方才一切,盡收眼底。
黑沉的眼眸似是更深了。
從西南院到縈心居,蘇縈一路沉默。
江溯一句沒問,馮安在二門等人,汪景明被扣,蘇縈沒辦法拒絕。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肯定不是蘇縈的錯。
一個小女子,面對高高在上的司禮監秉筆,能犯什麼錯。
「今天辛苦了。」江溯送蘇縈到縈心居門口,溫和笑著,「好好休息。」
蘇縈抬頭看向他,神情複雜,道:「多謝。」
她讓錦書原話告知江溯,但她沒想到,江溯竟然會去找她。
西南院雖然在江家的住宅區域內,但已被設為欽差的行轅,江家人也不能進入。
當然,江溯也沒有擅自闖入,只站在門口。
「別想太多,汪同知會沒事的。」
江溯寬慰著蘇縈,親舅舅被扣押,這時候說什麼話都不好使。
蘇縈心煩意亂,只是點點頭。
只看汪景明的反應,確實沒犯事,陸崇澤也沒有要難為汪景明的意思。
「若是有事,就讓去藏書樓找我。」江溯說著,轉身離開。
蘇縈目送江溯離開,這才轉身進屋。
上前,侍候著蘇縈脫了外衣。
蘇縈在臨窗榻上坐下,怔怔望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一言不發。
腦中思緒回攏,努力理清頭緒。
今天之事,陸崇澤是故意的。
陸崇澤認出她了?
回想昨天,看到陸崇澤的一瞬間,她的反應太激烈,甚至叫出了陸崇琰的名字。
陸崇澤的反應……似乎也不對。
現在拿孩子試探她,是要確認她的身份?
孩子……
想到孩子,蘇縈只覺得揪心的痛,同時又有幾分慶幸。
她的孩子活了下來,被陸崇澤撫養成人。
太監沒有子嗣,撫養弟弟的孩子,也是常事。
尤其是陸崇琰那般恨她,多半也不願意撫養孩子。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不知不覺中,蘇縈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手背上。
「姑娘……」
錦書看到蘇縈哭了,嚇了一大跳,連忙上前。
蘇縈拿出手帕擦淚,小聲吩咐錦書:「你回蘇家一趟,對娘和舅母說,我見到舅舅了,舅舅沒事,讓她們放心。」
又格外叮囑錦書,這些話不要對其他人說。
管家若是問起,只說有東西落在蘇家,取了東西就回來。
「我知道了,姑娘放心吧。」錦書說著,趕緊去了。
蘇縈長長吐了口氣,靠進榻里,有些發怔。
恍然一夢十年後,變成蘇縈,有了疼愛自己的家人,生活的幸福富足。
前世恩怨她都打算一筆勾銷,重新開始了。
陸崇澤卻出現了,告訴她,她的孩子還活著。那是她的孩子,懷胎十月,以為沒能生下來的孩子。
讓她如何放得下。
接連兩日,蘇縈皆睡不安穩。
夢裡全是孩子的臉,對於她來說,穿越到十年後只是一瞬間。
但腹中子變成十歲孩童,她翻來覆去地想,這十年裡,他過得好不好。
沒有親娘在身邊,哭的時候,誰會哄他。
他知曉自己的母親是誰嗎?
「大奶奶。」匆匆進門,笑著道:「就在剛才,汪同知回府了。」
江府門房親眼所見,西南院的黑漆大門與江府大門本就不遠。
自從行轅設在江府西南院,門房加派人手,兩班倒輪番盯著。
汪景明全身不缺零件地從門裡出來,門房看得清清楚楚。
蘇縈正吃著早飯,頓時大喜,連日陰霾散去不少,笑著道:「太好了。」
一般來說,被欽差召喚之後,全身而退,基本上就沒事了。有事的,直接吃牢飯。
「欽差大人的接風宴就在明天,二老爺和孫姨娘忙著張羅。」笑著說。
江王氏從來不管家,府中日常事務,都是孫姨娘打理。
孫姨娘是江四姐的生母,江王氏看中她,女兒又嫁得好,在江府很有幾分體面。
「接風宴啊。」蘇縈喃喃語著。
行轅設在江家,接風宴擺在江家也理所當然。
揚州大小官員都會來,江溯身體不好,再加上只是舉人,應該不會參加。
男人的場合,女人不出席。
只是陸崇澤布了那麼一個局,讓她看到孩子,不可能沒有動作。
她是江家新婦,身份低微,想見欽差,也只能等對方遞台階。
不急,不急,蘇縈穩住心神。
汪景明已平安回家。
至於孩子,陸崇澤是孩子的親大伯,又撫養多年,肯定不會傷害他。
說起來,顧縈與陸崇澤都沒見過面,更沒有恩怨。陸崇澤撫養孩子,還是她的恩人。
她現在身份特殊,借屍還魂之事,駭人聽聞。
但不管怎麼樣,她都沒必要把陸崇澤當敵人看。
「拿上庫房鑰匙,我去庫房找匹料子。」蘇縈吩咐。
縈心居後頭有三間退舍,充做庫房之用,聘禮和嫁妝各占一間。
「大奶奶是要裁衣服嗎?」隨口問著。
「嗯。」蘇縈應著。
十歲的孩子,她這個親娘,沒餵過一口飯,沒做過一針一線。
現在,她想給孩子做身衣服。
去裡間找出庫房鑰匙,和錦書一起,三人去了後頭。
開了門,只見三間庫房,竟然堆得滿滿當當。四千銀子的聘禮加嫁妝,可沒那麼多。
「大爺這些年的積蓄,也都在這裡了。」笑著說,「大爺說了,大奶奶需要什麼只管拿去使。」
蘇縈心中浮起一絲暖意,即便是因為沖喜,江溯對她確實很好。
打開嫁妝箱子,潞綢、提花緞、實地紗……
最好的是妝花緞,汪吳氏給她添的妝。
以陸崇澤的身份,他的兒子身上衣服,不是雲錦就是蜀錦,妝花緞是給下人穿的。
「大奶奶好眼光,這匹蟹殼青的妝花緞,正好襯大爺。」笑著說,只以為衣服是做給江溯的。
蘇縈沒接話,示意錦書把料子拿出來。
回到正房,蘇縈讓人把書案暫時收起來,她準備裁衣。
同時也十分慶幸,汪景嫻教她裁衣時,她學得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