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設在後花園的慶雲樓,從早上起,江府上下忙碌不休。
各房除了貼身侍候的丫頭婆子,其餘人等全部借調去後花園幫忙。
又因為宴席是晚上,花園布置以燈火為主。
慶雲樓是江府後花園的主要建築,上下兩層,總共二十間。
宴席擺在樓下正廳,樓前是池塘,水面架起九曲竹橋,橋兩側每隔三步便立一盞紗燈。
花園裡各處掛滿燈籠,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酉時初,賀宜春和吳知府最先到。
兩人環顧一周,連菜單都看了,確定沒有任何逾制之處,這才落座。
眾官員陸陸續續的也到了,汪景明也在其中。
被閻王點了卯,竟然全身而退,眾官員見到他,不禁多了幾分客氣。
眾官員按照官職位次坐好,與碼頭接風時類似,
太監在前,官員在後,捐了官的鹽商在末席。
酉時末,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閣中眾人齊齊噤聲。
馮安先進來,掃了一眼座次陳設,微微點頭。隨即,陸崇澤緩步而入。
滿堂官員齊齊起身行禮,陸崇澤微微頷首,走到正北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接風宴正式開席。
先是彈唱表演,表演揚州才藝。因不知道陸崇澤的喜好,節目安排的十分克制。
樂聲在燈火間流轉,官員們正襟危坐,大聲說話都不敢。
表演期間,傳菜丫頭魚貫而入。
十六個丫頭皆穿一色秋香綠比甲,月白挑線裙子,身量相仿。
每人手托黑漆描金托盤,腳步極輕,裙擺紋絲不動,托盤在手中穩如平鏡。
領頭的丫頭走至主位前,微微屈膝,身後眾人齊刷刷停步、轉身、雙手托盤齊眉,動作如一樹梨花同時開放。
一道道菜色奉上,賀宜春估摸著差不多,起身欲敬酒,就聽馮安突然笑著道:「前幾年在京城,遇到王古王大人回京述職。聽他提起,他外甥在揚州,不知是哪位啊。」
王古是封疆大吏,又領著一品尚書銜,當得起一聲「大人」。
突然一句,眾人一愣,江仲常連忙站起身,陪笑道:「犬子江溯只是舉人,並無官職在身,按例不得入席。」
馮安看向陸崇澤,陸崇澤眼皮未抬,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淡漠如常,卻未制止。
馮安得了默許,笑著道:「王大人屢建功勳,主子萬歲爺多次誇獎。咱家與王大人也有過一面之緣,他的外甥如何不入席,快請來一見。」
江仲常臉色難看,江溯身體不好,李先生多次叮囑要靜養。
據李先生所說,去年江溯突然病重,皆是因為參加鄉試,勞神太過的緣故。
但馮安開口,陸崇澤席上坐著,推託身體不好不能赴宴,就太拿大了,躺在床上都得來。
「請內相稍候,草民這就傳他過來。」江仲常只得道。
馮安笑著點點頭,看到陸崇澤面前酒杯空了,趕緊倒酒。
大約一炷香後,江仲常帶著江溯來了。
一身青色舉人服,圓領大袖,白絹中單襯著領口,烏角帶束腰,襯得整個人清正而單薄。
滿堂燭火照在他臉上,蒼白得幾乎透明。
「晚生江溯,參見內相。」
江溯聲音不卑不亢,雙手合抱,深躬及地,行了一個極標準的長揖禮。
陸崇澤抬起眼,上下打量著江溯。
不是第一次見面,卻是第一次認真看他。
明明病得只剩一口氣了,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畏縮,不諂媚,不卑微。
「賜座。」
陸崇澤說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馮安最知陸崇澤心意,連忙向陳矩使眼色。
陳矩會意,起身往下首挪了一位,把自己的位子讓出來。
「江舉人,請。」馮安引著江溯入席。
最靠近陸崇澤的位子,位置安排得不妥。但馮安親自引著入席,容不得拒絕。
「謝內相。」江溯說著,這才落座。
馮安上下打量著江溯,笑著道:「怪不得王大人滿口誇讚,江舉人這般風采,往這兒一站,滿堂的官老爺倒被比下去了。」
這話說得巧,只是滿堂的官老爺,聽著未必舒服。
「倒酒。」馮安吩咐一聲。
立在旁邊侍候的丫頭,上前一步,執壺倒酒。
江溯看著酒杯,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緊。
他自小身體不好,連重口一點的食物都沒吃過,更沒喝過酒。
只是眼下,由不得他不喝,「謝內相。」
一杯酒下肚,江溯只覺得胃裡火辣辣地疼,仿若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陳矩緊跟著站起身,滿堂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南京守備太監,在場除了陸崇澤,就屬他地位最高。
「咱家在南京時便常聽人提起,揚州乃東南形勝之地,今日得見諸位大人,果然人才濟濟。更難得的是,諸位勤勉王事,主子萬歲爺遠在京師,也能安心修道。」
這算是開場白,既夸地方又夸欽差,隨即端起酒杯,看向陸崇澤恭敬道:「咱家敬陸公,願陸公此番督課鹽務,諸事順遂,早日回京復命。」
陸崇澤端起酒杯,微微頷首。
兩人飲盡,宴席的輪次正式拉開。
按規矩,先內臣後外臣。隨行太監們依次上前,每人幾句場面話,說完便飲。
再往後,次序漸漸鬆散,坐得近的彼此敬酒。
江溯在席上,每一輪都躲不掉。
揚州的官員都知道他身體不好,不敢跟他喝,怕有個好歹,但太監們才不理這些。
按規矩來,該誰喝的酒,一滴都不能少。
江溯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最初灼痛之後,胃裡不再火燒火燎,變作持久的絞痛,像有人攥著他的臟腑,一點一點收攏指節。
不能咳,不能失態,臉色一分一分地白下去,額上的汗擦了又出,舉人服的交領被冷汗浸濕,青衣洇出深色的印子。
更鼓聲遠遠傳來,亥時正了。
馮安看時候差不多了,起身朗聲道:「今日與諸位老爺盡興,餘下的便改日再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