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散席的話。
眾人紛紛起身,陸崇澤微微頷首,率先離席,緊接著陳矩等眾太監。
官員們依次退出,方才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慶雲樓,轉瞬便空了大半。
江溯跟隨眾人出了慶雲樓,江仲常顧不得賓客,見陸崇澤走遠,快步過來攙扶江溯。
「我沒事。」江溯輕聲說著,聲音嘶啞。
三月的夜風迎面撲來,涼意灌了進來。
「哇!」
江溯再也壓不住胸口翻湧的腥甜,一口血吐了出來。
「快去打盆熱水來,把臉上的血跡擦掉。」
「衣服也沾了血,大爺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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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李先生到了嗎?」
蘇縈到藏書樓二樓時,只見鮑婆子邊哭邊指揮,眾婆子們亂成一團。
江溯是被抬回來的,在花園吐血後,直接昏迷。
江仲常嚇壞了,顧不上送客,叫上小廝們一起,先把江溯送回藏書樓。
「這,發生什麼事了?」蘇縈驚慌又詫異,連忙走到床前。
最近江溯身體好多了,按李先生所說,藥方有效,接著只要好好調理,能痊癒。
江溯躺在床上,額頭冷汗直流,臉白如紙。
舉人服的衣領被解開,交領上洇了一大片血漬,青衣染了血,幾乎變成黑色。
剛才婆子來報,說江溯在接風宴上喝了酒,被抬回來了。
江溯是不能喝酒的,但接風宴,他只是個舉人,並不是官身,沒資格參加。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鮑婆子心疼江溯,邊哭邊罵道:「那群沒根的東西,死命灌……」
「莫要胡說八道。」江仲常連忙呵斥。
欽差就在江家住著,江家下人說這樣的話,被人聽去,追究起來,全家遭殃。
鮑婆子被喝住,哭得壓抑。
江王氏床邊坐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責罵江仲常,道:「你也在席上,就不能替溯哥兒擋著些。」
「唉,我也想。」江仲常嘆氣,「溯哥兒坐在前頭,我坐在末席,隔了那麼多桌子,想替他擋也夠不著。」
要是江溯坐在他旁邊,父子倆坐在一起,他自然能替江溯擋酒。
但陸崇澤賜座,安排江溯坐在自己旁邊,江仲常想替兒子喝酒都不成。
蘇縈聽出前因後果,臉色驟然變了,看著江仲常道:「難道,難道是……故意為難大爺?」
江仲常搖搖頭,要說故意的,也說不上。至少挑不出錯來。
馮安在席上提出要見江溯,因為是王古的外甥,這是抬舉。
接風宴上的酒,大家都是按規矩喝的,不存在誰灌誰,只是別人喝得了,江溯喝不了。
「李先生來了。」
小廝一聲傳通,只見李先生和龐憲一前一後上樓來。
眾人連忙讓開,江仲常扶著江王氏站在旁邊。鮑婆子搬來椅子,請李先生坐下。
李先生坐下,伸手搭脈,眉頭皺了起來,道:「胃絡受損,幸而未傷及根本。只是江大爺這身體,本就虛在脾胃,此番又被酒氣所沖,元氣大傷。從今往後,忌酒,忌勞,忌憂。」
說著,李先生起身,寫下方子交給江仲常。
「多謝李先生。」江王氏哭著謝道。
「最近幾個月,臥床休養,少走動,少勞神。」李先生又叮囑,「每日按時服藥,七日後複診。」
「是,是,都聽先生的。」江仲常說著。
李先生帶著龐憲走了。
江王氏欲留下照看江溯,江仲常卻是道:「讓大奶奶守著吧,若是把你累病了,又添一重亂。」
江王氏想到蘇縈是江溯的福星,由她照顧江溯最為妥帖,拉著蘇縈的手懇求道:「你好好照看他,你守著她,我心裡才能踏實些。」
說著,江王氏又哭了起來。
蘇縈心中有愧,道:「太太放心吧,我今夜守在這裡。」
江王氏這才放心下,江仲常扶著她走了。
蘇縈沒回縈心居,也懶得梳洗,只在床邊榻上坐著,留心江溯的情況。
燭火跳動著,照亮江溯蒼白的臉。
睡著了也是皺著眉的,額上沁著一層薄汗,呼吸短而淺。
蘇縈吩咐婆子打盆熱水上來,擰了條溫熱的帕子,替他擦額頭的汗。
到三更時,蘇縈撐不住,趴在床邊睡著了。
天剛亮,江溯醒了。
「你,你怎麼……」江溯睜開眼看到蘇縈,眼中還帶著茫然。
蘇縈一下子就醒了,見他要起身,連忙道:「別動,李先生說了,要臥床靜養。」
江溯看著蘇縈熬紅的眼,聲音沙啞,道:「辛苦你了。」
蘇縈搖搖頭,道:「我份內之事。」
說著,蘇縈起身喚人上來樓。
江溯既醒了,肯定要更衣梳洗,她不方便侍候。
婆子們匆匆上樓,鮑婆子看到江溯醒了,心裡大鬆口氣,道:「還得是大奶奶,守了一夜,大爺氣色就好多了。」
「我病習慣了,沒有大礙,你快去歇著吧。」江溯說著。
蘇縈想到江溯一會兒要更衣,她留下確實不方便,道:「我回去換身衣服就過來。」
蘇縈迴到縈心居,洗了手臉,梳頭更衣。
廚房傳飯,蘇縈沒胃口,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匆匆又往藏書樓去。
穿過月洞門,剛進藏書樓,就見馮安進院,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隻木箱子。
「蘇姑娘。」
馮安看到蘇縈,緊走幾步追進樓下廳里。
站定後先行了個拱手禮,滿是歉意,道:「聽說江大爺病了。唉,都是咱家的不是,實在不知江大爺不勝酒力。今特意登門,帶上薄禮,以表歉意。」
說著,兩個小太監把箱子抬到正廳里,卻沒打開。
以馮安的身份,這話說得十分謙虛體面。
蘇縈壓下心底的不悅,客氣道:「馮公公言重了,外子向來體弱多病。勞您走一趟,又帶這些厚禮,實在不敢當。」
馮安笑意不變,剛想再圓幾句,就聽外頭腳步聲由遠及近,男孩清朗的聲音傳來。
「小安子,你跑這裡做什麼?讓我好找!」
蘇縈心頭猛地一顫。
她的兒子。
男孩進到廳里,抬頭看到蘇縈,笑意愣在當場,黑色眼眸直勾勾看著蘇縈,脫口而出:「娘!」
蘇縈身體猛然一顫,淚水幾乎要湧出來,卻強忍住了。
「我的大公子,怎麼亂叫人。」馮安反應極快,笑著對男孩說。
「這是蘇姑娘,年輕得很,如何能是公子的娘。」
十九歲的蘇縈,如何能生出十一歲的兒子。
男孩這才醒過神來,自言自語道:「是了,我娘去世十一年了。」
蘇縈聽著越發難受,心中愧疚越甚,輕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偏頭看看她,道:「我叫陸顧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