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縈快步迎了出去。
陸顧朝站在院中，換了一身藕荷色雲錦直裰，腰間束著鴉青色絲絛。
頭髮重新梳過，一雙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看到她出來，笑意又深了幾分。
曹祿跟在身側，身後還有四個小太監，其中兩個手裡還抬著箱子。
「大姐姐，我來找你了。」
蘇縈看著他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上前去牽他的手，「快進來。」
陸顧朝進到屋裡，環顧四周，眉頭微微皺起，道：「大姐姐住這屋子，著實委屈。」
全套紫檀木家具，即使在京城，也不能說差。
蘇縈卻明白這個委屈的意思，沒有名家字畫，更沒有古董擺設，只有一些普通貴重家具，看著金碧輝煌，其實不值錢。
「住得舒服，並不委屈。」蘇縈笑著。
閻王殿裡走一趟，生死都看淡了，更何況榮華富貴。
而且跟蘇家比，江家很富貴了。
「坐。」
蘇縈引著陸顧朝到臨窗榻上坐下來，又吩咐丫頭倒茶。
曹祿連忙道：「我來吧。」
說著，招呼小太監打開箱子，只見裡頭是一整套日常用品。
茶壺茶杯，儲茶的錫罐，燒水的小風爐，連茶巾茶則都備好了。另外還有一個小箱子裝炭。
蘇縈明白，這是不吃外食。
不管走到哪，吃用都是自己的。無關信任，只是習慣了。
曹祿熟練地生起小風爐燒水，又從錫罐里撥出茶葉，給陸顧朝泡茶。
茶水遞上，陸顧朝接過來，卻是遞給蘇縈，「大姐姐，你嘗嘗我的茶。」
蘇縈也沒客氣，笑著接過來，道：「多謝。」
陸顧朝搖搖頭，道：「我看到大姐姐就覺得喜歡，不用向我道謝。」
曹祿又遞上一杯，陸顧朝接過來，這才喝了。
放下杯子，陸顧朝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裡卻想著，自己要送些什麼好。
這樣好的大姐姐，應該生活得更好些。
環視一圈，目光落到屏風前的大書案上，案角擱著一件衣服，顏色是蟹殼青的。
「這是大姐姐做的衣服？」
陸顧朝走過去，拿起衣裳看了看，下意識地往自己身上比。
蘇縈看他拿著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心裡那根弦猛然顫動著。
這件衣裳，她親手挑的料子，親手裁剪縫製，本就是送給他的。
她不知道他多高、多重、肩寬幾寸，只能憑著在西南院裡驚鴻一瞥的記憶，估摸著裁。
每一針都是試探，每一線都是猜測，每一針都在想，他穿上是什麼樣子。
「嗯，我做的。」蘇縈強忍住眼淚，看著陸顧朝道：「料子不怎麼好，針線也一般。」
陸顧朝卻是越看越喜歡，道：「我覺得很好。」
「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穿吧。」蘇縈滿懷期待說著。
陸顧朝眼睛一亮，歡喜道：「大姐姐，你是要送給我嗎？」
蘇縈點點頭，接過陸顧朝手上的衣裳，蹲下身，把衣裳在陸顧朝身上比了比。
袖子捋到肩頭，衣襟對到胸前，下擺落到膝下，竟然剛剛好。
「正好合身。」陸顧朝更高興了，笑著道：「好像是比著我做的。」
「嗯。」蘇縈輕輕應了一聲，把衣服疊好，交給曹祿，道：「若是哪裡不合適，我再改。」
陸顧朝的衣服向來是宮中針線，妝花緞這種檔次的料子，更是從來未穿過。
若是旁人送的，曹祿看都不看，連人帶衣服直接扔出去。
但此時陸顧朝如此高興，曹祿哪裡敢怠慢，小心翼翼接過來，陪笑道：「姑娘好手藝，大公子穿上肯定合身。」
蘇縈看著一臉高興，絲毫沒有嫌棄的陸顧朝，只覺得心口又酸又脹，又有幾分愧疚。
現在的蘇縈，只能給陸顧朝這些。
陸顧朝能如此喜歡，她很高興。
「大姐姐是不是很累啊？」陸顧朝突然說著。
蘇縈微微一怔，昨晚守了江溯一夜，熬到現在確實有些累。
只是此時精神亢奮，全然不覺得累。
「你眼底都有紅血絲了。」陸顧朝說著，語氣中帶著心疼，「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休息了？」
蘇縈連忙搖頭，道：「沒有，我很好。」
正說著，又有小太監進門，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曹祿連忙接過來，打開蓋子，取出四碟點心擺在榻几上。
窩絲糖，棗泥核桃糕，玫瑰松仁酥餅，以及桂花蓮子糕，用甜白瓷小碟裝著。
「大姐姐，這是我吩咐他們做的，你嘗嘗。」陸顧朝笑著說，拿一塊桂花蓮子糕遞給蘇縈。
蘇縈接過來，咬了一口，久違的宮廷味道。
果然是司禮監秉筆，出門連廚子都帶著。
「好吃。」蘇縈笑著說，撿了一塊棗泥核桃糕給陸顧朝，道：「你也吃。」
陸顧朝十一歲了，跟同齡人相比，個子要矮些，身量也十分纖細。
不知道是不是當年生產時，娘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不然就看陸崇澤對他的在意，不該如此。
「嗯。」陸顧朝笑著接過來，雖然不太喜歡，依然吃完了。
曹祿旁邊看著，幾乎要熱淚盈眶。
伺候陸顧朝，只是吃飯一事上，就格外困難。
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來，陸顧朝卻好像跟食物有仇。
不是挑食，陸顧朝是所有的食物都挑。
現在看他肯吃糕點，曹祿連連給蘇縈使眼色，笑著道：「蘇姑娘陪著大公子，糕點都變得香甜了。」
「是比往常好吃些。」陸顧朝說著。
曹祿順勢道：「那午飯就擺在這裡，大公子與蘇姑娘一起吃，豈不是更好。」
陸顧朝抬頭看向蘇縈，滿是期待。
「好啊。」蘇縈笑著說，她更是巴不得。
曹祿當即吩咐小太監回去傳話，大公子的午飯擺在縈心居，讓廚房準備兩人份。
蘇縈知道陸家的規矩大，只吩咐吉祥，讓廚房不用準備她的飯，屋裡也不用她們侍候。
沒一會兒又有小太監過來，這回是連桌椅都抬來了，開始收拾飯廳。
陸顧朝對曹祿道：「東西抬來了就放這裡，以後我天天跟大姐姐一起吃飯。」
「是，是。」曹祿更是巴不得。
因為陸顧朝早飯沒吃多少，午飯準備得早。還不到午時，小太監們抬著食盒進門。
成套的官窯青花瓷，冷碟四個，熱菜六道，湯羹一道，桌子差點要擺不下。
蘇縈不知道陸顧朝的喜好，只是估摸著給他夾菜，看著他吃。
陸顧朝卻是十分配合，只要蘇縈夾的，他都會吃掉。
曹祿旁邊看著，激動不已，以後他再不用為小主子吃飯發愁了。
飯畢，小太監端著水盆上前侍候。
蘇縈動作嫻熟地配合，漱口洗手。
小太監們收拾桌子，蘇縈帶著陸顧朝到裡間榻上坐下，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
熬到現在，又吃了飯，困意上來了。
「大姐姐要睡午覺了。」陸顧朝起身說著，「我回去了，晚上再來找大姐姐。」
曹祿連忙笑著道：「大公子回去也得睡午覺，李先生叮囑過的，可不能賴過去。」
蘇縈聽曹祿如此說，這才點點頭。
陸顧朝帶著眾太監離開，走到門口時，還回頭向蘇縈揮揮手。
蘇縈門口看著，直到陸顧朝跨出月洞門，這才轉身回來。
喚丫頭們進屋，更衣拆髻。
困意湧上來，蘇縈睡得很快，也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