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兒彈得一手好琵琶,指尖在弦上輪得飛快,唱的是《牡丹亭》里的《遊園》。
只是廳里眾人,哪有心思聽。
寄兒的長相,江王氏的反應,蘇縈隱約猜到。事關長輩隱秘,恨不得捂住耳朵。
唱完兩套詞,孫姨娘看江王氏臉色,揮手示意女先兒退下。
飯吃得七七八八,江王氏示意散席。
若是平常,江四太太肯定會留下來陪著江王氏說會兒話,此時卻是拉著女兒,恨不得飛奔回院子。
蘇縈跟著告辭,眾人各自散去。
江王氏回到正房,像往常一樣,禮佛念經。快要睡下時,孫姨娘來了。
「太太。」孫姨娘走到江王氏跟前,「我都問清楚了。」
寄兒被賣時年齡挺大了,都不用打聽,問她就知道。
女先兒從人牙子手裡買人時,也打聽了情況,兩人所說加一起,事情就拼湊出來了。
江伯常出面,一筆錢打發了張眉娘。張眉娘連江仲常的面都沒見到,如何能甘心。
只是鬧了這麼久,張眉娘將近臨盆,實在鬧不動了。
後來張眉娘生下女兒,張家本來還希冀這一胎是個兒子,若是能一舉得男,不說兩頭大,進府當妾肯定夠了。
七年間,張家靠著江仲常拿了不少好處,不然也不會任由女兒當外室。
孩子落地,張眉娘不死心,又去揚州找江仲常。
江仲常避而不見,讓僕從驅趕,送她回高郵,交給張家。
江家勢大,張家不敢得罪。
「我記得張家也是商戶,怎麼窮到賣外孫女了。」江王氏皺眉說著。
孫姨娘嘆氣道:「外公外婆在世時,張家待她還算過得去。不缺吃穿,只是不怎麼親近。後來二老去世,張眉娘成親又生了孩子,對寄兒就不怎麼管了。」
「據寄兒所說,舅媽賣的她,張家有錢,家裡不缺她一口飯,就是嫌她礙眼。」
江仲常與張眉娘搞真愛時,孫姨娘已經進門了。親眼所見,江仲常如何為愛痴狂。
當時孫姨娘就覺得,兩人都有大病。後頭的一地雞毛,可以預見。
但寄兒的現狀,依然讓孫姨娘意外。
江伯常是給錢了的,足夠把寄兒撫養長大,嫁妝都有了。
張家收了錢翻臉,沒想到張眉娘改嫁後也不管孩子,任由嫂子賣掉。
至於江仲常,隨著王古的官職一路高升,哪裡還敢提當年舊事。
王古把當年負了江王氏的前未婚夫送進天牢後,特意派人給江仲常傳話。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趕緊去死。妹妹和外甥,他會親自照顧。
自那之後,江仲常徹底老實了,把江王氏當親媽一樣孝順。
有王古這樣的大舅子,江仲常再多的真愛也煙消雲散了。
「唉……」江王氏捻著佛珠,一聲嘆息。
若是平常事務,孫姨娘早就出謀劃策,此時卻是一言不發。
「算了,總是溯哥兒的妹妹,真在揚州城裡賣唱,溯哥兒也沒臉。」江王氏說著。
「你問問女先兒,她當初花了多少錢,你拿銀子給她。再派人把寄兒送到徽州去,交給大哥,在族裡尋戶人家收養她。」
孫姨娘愣住了,江王氏素來好脾性,萬萬沒有想到,能心善到這個地步。
親爹避之不及,親娘撒手不管,被親舅舅賣掉。
到頭來,江王氏給了她活路。
「溯哥兒病了這些年,我日日吃齋念佛,逢廟燒香,所求不過是他平安。」江王氏說著,「就當是為他積福了。」
孫姨娘看著江王氏,越發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江王氏這樣的主母,值得她伺候。
「太太放心,我來安排。」孫姨娘說著。
***
及至次日,天剛蒙蒙亮,蘇縈還未起床,陸顧朝就來了。外衣都沒有穿好,身側只跟著曹祿,跑得滿頭大汗。
「我的小祖宗,你這都沒梳洗。」曹祿說著。
屋裡蘇縈聽到動靜,匆匆起床,開門招呼陸顧朝進來。
「爹爹好討厭,他不讓我來。」陸顧朝對著蘇縈撒嬌。
什麼都是女眷不方便,都是藉口。
明明是陸崇澤很想見蘇縈,又知道蘇縈躲著他,就想利用他。
所以天剛亮,不等陸崇澤發話,陸顧朝就匆匆跑過來,把曹祿都嚇了一大跳。
「不能這麼說,他是你爹。」蘇縈糾正他。
不管她與陸崇澤有什麼恩怨,陸崇澤撫養陸顧朝長大,疼愛有加。
這麼一點小事,當兒子的,都不能如此抱怨父親。
「我知道了。」陸顧朝小聲說著。
蘇縈先給他理了理衣服,又招呼吉祥和錦書過來,兩人洗了臉。
蘇縈親自給陸顧朝梳頭,陸顧朝高興壞了,道:「大姐姐手真巧,那些個奴婢,笨死了。」
明朝的太監都稱奴婢,手藝肯定比蘇縈強。雖然是恭維的話,蘇縈聽著也十分高興,又叮囑他道:「曹公公打小伺候你,日常起居,出門行走,事事都替你想著。你年紀小,使喚他是應當的,但該體恤的地方也要體恤。」
越是貼身伺候的,越要留臉面,善待給好處。但凡重罰過的下人,都不能留在身邊貼身伺候。
人心不可測,下人也是人,重罰之後心懷怨恨,再留下來貼身伺候,就是給自己招禍。
曹祿站在旁邊,聽得有幾分感動,道:「蘇姑娘如此體恤咱家,就是立時死了,咱家也是歡喜的。」
「大早上,什麼死不死的。」陸顧朝說著。
曹祿連忙打嘴,道:「大公子說的是,咱家失言了。」
兩人梳洗完畢,小太監們提著食盒進來。
「大姐姐,我們今天去游湖好不好。」陸顧朝興致勃勃說著,「坐著畫舫吹著風,想想就很舒服。」
蘇縈有點想去,出來避暑本就是玩的,都住在水邊了,肯定要遊船。
只是跟陸顧朝同行……
「只有我們倆個,保證沒有別人。」陸顧朝連忙說著。
這個別人,當然是指陸崇澤。
蘇縈正想答應,就有婆子進門傳話:「太太說,今天去保障河遊船,問大奶奶要不要同行?」
蘇縈想了想,道:「正好陸公子也要去,我坐他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