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推開的瞬間，大風大雨跟著卷了進來。
看到是陸崇澤，蘇縈輕輕吁了口氣，放下心來。
「爹！」陸顧朝滿臉關切，「你沒事吧。」
陸崇澤看他一眼，上午在荷花盪畫舫劃得那般快，肯定是陸顧朝的吩咐。
「我沒事。」陸崇澤說著，看的卻是蘇縈。
曹祿連忙關上艙門，笑著道：「剛才蘇姑娘還說呢，以乾爹的身手，肯定不會有事。」
蘇縈皺眉，曹祿的這話很多餘。
陸崇澤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問曹祿：「有沒有帶衣服？」
「有，在上面艙里。」
曹祿連忙說著，先一步前頭引路，陸崇澤跟上。
陸顧朝明顯放鬆下來，小聲對蘇縈道：「大姐姐，我真的不知道。」
下雨是意外，陸崇澤去荷花盪釣魚，他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沒怪你。」蘇縈說著，笑容卻有幾分勉強。
算了，只希望這場雨能早些停。
片刻後，陸崇澤從二樓下樓。
月白色的直裰，同色腰帶，一應配飾皆無，通身素淨。頭髮還是濕的，連髮髻都沒挽，隨意披散在肩頭。
如此一番收拾，似是把權勢的味道洗掉，更像是揚州城裡的悠閒富家翁。
「乾爹，午飯已備好，可要現在用？」曹祿笑著問。
難得馮安不在跟前，他終於有機會在陸崇澤面前表現一番。
「你們還沒吃飯嗎？」陸崇澤看向蘇縈。
陸顧朝道：「本來要吃的，大雨來了，想著爹爹沒顧上吃。」
「擺飯吧。」陸崇澤說著。
曹祿連忙招呼小太監們重新擺桌。
外頭風大雨大，畫舫有些搖晃，所有湯湯水水的食物全部不上桌，多是點心或者涼菜。
「先將就一下，下了船再好好吃。」蘇縈說著，給陸顧朝夾菜。
陸崇澤看一眼陸顧朝，對蘇縈道：「你吃就好，慣得他。」
當著蘇縈的面，陸顧朝不敢反駁。卻是一副受了極大委屈，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道：「大姐姐，你就別管我了。」
蘇縈十分無語，這對父子吃飯都不消停，只得道：「畫舫搖晃，快些吃吧。」
正說著，畫舫搖晃得更厲害了。
「吩咐船夫，先靠岸。」陸顧朝對曹祿說著。
曹祿趕緊去傳話。
蘇縈聽著外頭的雨聲，心中擔憂，吃了兩塊點心就吃不下了。陸顧朝也不敢鬧脾氣，快速吃了幾口。
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外頭黑壓壓一片，雖是午後，天色卻暗得像黃昏。
船艙里的光線越來越暗，曹祿從後艙取來幾盞羊角燈，點亮掛在艙壁上。
柔和的燈光灑在主艙里，帶來幾分暖意，外頭的風雨似是都小了幾分。
「遊船變成搖搖船。」陸顧朝撇嘴說著。
因為畫舫搖晃，他借勢抱著蘇縈，娘倆擠坐在涼榻上。
蘇縈摟著他，有幾分打趣道：「也是難得的體驗，一般還遇不上。」
遊船都要選風和日麗的好日子，今天早上出門時是大晴天。突然變天，也是難得體驗一回。
「大姐姐說的是，也是我與大姐姐共患難了。」陸顧朝笑著說。
陸崇澤坐在兩人對面的圈椅上，輕聲訓斥：「好好坐著，多大了，還這麼撒嬌。」
陸顧朝如何會聽，理直氣壯地道：「船晃得厲害，我坐不穩，大姐姐讓我靠著的。」
「你過來，爹讓你靠著。」陸崇澤語氣不善。
陸顧朝抱蘇縈更緊些，一臉嫌棄道：「我才不要。」
曹祿向來有眼色，陪笑著道：「平日這個時辰，大公子要午睡了。二樓有房間，大公子要不要睡會兒？」
剛想拒絕，蘇縈道：「我也有些困了，我們一起午睡。」
「好。」陸顧朝一口答應。
娘倆起身上樓，曹祿跟著上去侍候。
畫舫二樓有兩個臥室，面積不大，一應東西都是齊全的。
陸顧朝的作息時間非常固定，幾乎躺下就睡了。
蘇縈看著他睡著了，這才起身去隔壁房間。
門推開的一瞬，蘇縈站在原地。
陸崇澤正在屋裡坐著。
畫舫的臥室狹小，除了床和一個衣櫃外，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陸崇澤坐在臨窗的圈椅上，目光直直看著她。
蘇縈手指微顫，轉身就要走。
「你想躲我到什麼時候。」陸崇澤說著。
蘇縈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陸崇澤起身攔在蘇縈面前。
蘇縈下意識後退，陸崇澤又進一步。蘇縈本能地再次後退，後背抵上艙壁。
退無可退。
陸崇澤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艙壁上，微微俯下身來。
蘇縈下意識偏過頭去，陸崇澤的呼吸聲就在耳邊，如此近的距離，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朝哥兒就在隔壁睡覺，你想吵醒他嗎。」陸崇澤聲音很輕。
蘇縈幾乎要喘不上氣，她想掙開陸崇澤，卻又不敢發出太大動靜。
「阿縈，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都可以告訴我。」陸崇澤聲音嘶啞，語氣中帶著痛苦，「你不能躲著我。」
蘇縈心緒紛亂，只覺得酸甜苦辣一齊湧上來，分不清哪個更多些，深吸口氣，道：「我要留在揚州。」
陸崇澤不自覺地抿了一下唇，心有不甘，卻是道：「好。」
「我希望你儘快離開揚州。」蘇縈繼續說。
陸崇澤心口一窒，道：「我會帶著朝哥兒走，你也願意嗎？」
蘇縈微微閉眼，心臟仿佛被撕扯著，雖然早就做了決定，說出口時依然痛苦萬分。
「我只是揚州小商戶之女，朝哥兒跟著我，名不正言不順，我……」蘇縈說著，終於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滑落，聲音中帶著哽咽。
「他自小由你撫養，養尊處優，我什麼都給不了他。」
陸崇澤撫養陸顧朝十來年，與她相識，不過才月余，天然的血脈親情，讓陸顧朝對她十分親切。
但真讓陸顧朝二選一，他未必會選自己這個大姐姐。
再者，跟著司禮監秉筆的爹，是名正言順的陸家大少爺，前程似錦。
跟著蘇縈，以兩人的年齡差，世人不會認為兩人是親母子。
離開父親，跟著無法正名的生母。眼前陸顧朝年齡小還不要緊，再大幾歲呢。
男女大防，猜疑和指摘會將陸顧朝淹沒，前途盡毀。
為人父母者，為子女計深遠。不能因為她的不舍，就毀了陸顧朝的一輩子。
「只要你跟我走，這一切都不是問題。」陸崇澤似是被她的眼淚凌遲著，聲音顫抖著。
「你又想安排我的人生了。」憤怒與悲涼從胸口溢出來，蘇縈眼淚越流越多，整個人幾乎要站不住。
「陸崇澤，你放過我吧！」
陸崇澤動作一僵，突然伸手摟住她，動作很輕，眼中有淚，道：「我想好好照顧你。」
蘇縈哭著搖頭，聲音沙啞卻無比堅決，道：「不需要，我的人生，我要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