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大雨終於停了下來。
烏雲散得乾乾淨淨,被雨水洗過的天空藍得透亮,一道彩虹跨過天際。
整個保障河好像被清洗了一遍,連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難得好景致,河面涼爽,陸顧朝不想下船。
"畫舫上有床,睡著多舒服。"陸顧朝說著。
蘇縈道:"晚上要是再下雨,如何是好,聽話,玩了一天,要回去了。"
陸顧朝垂頭喪氣,道:"好吧。"
畫舫靠岸時,已是酉時初,馮安帶著一眾小太監在碼頭候著。
陸顧朝扶著蘇縈下船,撒嬌道:"大姐姐,我想跟你住。"
蘇縈本來都答應了的,是陸崇澤不願意。
"莫鬧。"蘇縈心煩沉悶,強打起精神來,摸摸陸顧朝的頭道:"玩了一天,課業都耽擱了。明天早飯後,檢查功課。"
提到課業,陸顧朝好像霜打的茄子,整個人都蔫了,苦著臉道:"都出來避暑了,大姐姐竟然還拿著書本。"
"都拿著呢,專門裝了一箱子。"蘇縈笑著說。
陸顧朝徹底說不出話來。
說話間,一行人上了岸,走到路邊,對面就是黃園。
"我回去了。"蘇縈對陸顧朝說著。
陸顧朝依依不捨,道:"大姐姐想吃什麼,我讓廚房準備。"
"讓廚房做你喜歡的,你喜歡的我都喜歡。"蘇縈笑著說,又向陸顧朝招招手,轉身離開。
若是平常,出於禮貌,蘇縈也會向陸崇澤告辭,此時卻是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陸崇澤沒作聲,看一眼馮安。
馮安立即跟上,護送蘇縈迴江家別院。
兩家緊挨著,大門與大門之間幾步路而已,走到江家別院大門口,蘇縈看了一眼馮安。
馮安十分識趣,低著頭連話都不敢多說,轉身回去。
陸崇澤原地站著,看著蘇縈進了門,這才帶著陸顧朝回黃園。
簡單地收拾後,父子倆一起吃晚飯。
馮安和曹祿收拾桌子,陸顧朝向陸崇澤發難,不悅道:"你跟大姐姐說什麼了,惹她生氣。"
他只是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蘇縈雖然擦乾了眼淚,眼圈還能看出是紅的。
再加上蘇縈對陸崇澤的態度,不難猜出。
陸崇澤心火難消,看著陸顧朝,道:"沒用的兒子。"
他一直放任蘇縈與陸顧朝接觸,就是希望蘇縈因捨不得陸顧朝,跟他回京城。
結果蘇縈告訴他,她能舍下陸顧朝。
"你說誰呢。"陸顧朝拍案而起,怒氣沖沖道:"就是你惹大姐姐生氣的。"
"住口!"
陸崇澤一聲怒吼,陸顧朝愣了一下。
馮安與曹祿兩個嚇得趕緊跪下,其他小太監,看到兩人跪下,也緊跟著跪下來。
陸顧朝打小就備受寵愛,從來沒見過陸崇澤發脾氣。
馮安與曹祿不同,乾爹的手段,他們是知道的。
只是不管多大的事,陸崇澤對陸顧朝都溫和的,這麼大聲說話還是第一次。
"哼。"
陸顧朝重重地冷哼一聲,起身就往外跑,"我去找大姐姐。"
曹祿跪在地上,反應遲鈍了一下,就聽陸崇澤怒聲道:"還不快跟上。"
曹祿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嘴裡喊著:"小祖宗,您慢點,別摔著了。"
馮安依然跪在地上,心都是懸著的。
多少年了,不曾見陸崇澤這樣喜怒形於色,甚至對著陸顧朝發脾氣。
他很羨慕曹祿,至少他能跑。
"誰在外頭。"陸崇澤突然說著。
陳矩踱著步子進來,心裡暗暗叫苦。
他是來辭行的,作為南京守備太監,不能久離南京。給陸崇澤接風完,他就得走。
來之前他先跟馮安通了氣,馮安對他說,今天安排了遊河,與蘇縈一起,陸崇澤心情肯定很好。
有事回稟事,上峰心情好不好最重要,陳矩本以為穩了,沒想到撞槍口上了。
"是奴婢。"
因馮安跪著,陳矩也跟著跪下。
"何事?"陸崇澤語氣不悅,似是在說,你最好真有事。
陳矩偷瞄一眼馮安,馮安恨不得把頭埋在地里,哪裡敢給陳矩遞信號。
陳矩只得硬著頭皮道:"下人來報,黃園的孔雀病了,奴婢帶人來醫治。"
"一個南京守備太監,孔雀病了,還得你帶人來醫治。"陸崇澤看著陳矩,好像在看一個廢物,"老祖宗把你派去南京,就是讓你治孔雀的?"
陳矩只覺得頭皮都要炸了,額頭冷汗直流,道:"聽下人說,大公子很喜歡孔雀,奴婢想著,既入了大公子的眼,奴婢,奴婢……"
"滾回南京去。"陸崇澤打斷他,低聲吼著。
陳矩如蒙大赦,連聲道:"是,是,奴婢這就滾。"
說著,陳矩連滾帶爬出了門。
陳矩過來就是為了辭行,過程雖然曲折,目的卻意外達成。
屋裡只剩下馮安依然跪著,頭埋得更低了。
陳矩和曹祿都跑了,獨留他一人承受陸崇澤的怒火。
他就是倒霉催的,問題是,他連緣由都不知道。
蘇縈到底說什麼了,讓陸崇澤變成這個樣子。
"她真捨得啊。"陸崇澤喃喃自語著。
能捨得下陸顧朝,那另外一個呢。
作為母親,她能狠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