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老太太住的地方與其說是療養院,不如說是一座隱秘在半山腰的頂級奢華度假村。
穿過大廳時,薛嵐打來電話詢問他們什麼時候到。
封朔寒一邊對著電話應聲「這就上去了」,一邊轉頭看向舒絮寧。
「小豆子狀態怎麼樣?」
「好像很久沒出門了,他看著還挺興奮的。」
嬰兒背帶的縫隙里,那兩隻穿著柔軟小襪子的腳丫正不安分地晃來晃去。
他們走進的那間頂級單人特護病房,寬敞得令人咋舌,簡直像個高級套房。
真皮沙發、紅木茶几、巨大的落地窗一應俱全,但封老太太此刻只能躺在病床上,迎接孫子一家的到來。
舒絮寧心裡有些驚訝,但面上依然維持著得體溫順的模樣。
「辛苦你了,寧寧。」薛嵐主動讓開了位置,語氣溫和。
封朔寒先上前問了聲好,舒絮寧也跟著乖巧地低頭喚了一聲「奶奶」。
距離上次見面還不到一年,老太太那張臉已經明顯消瘦凹陷了下去,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灰敗。
舒絮寧原本以為老人家只是單純想念曾孫才叫他們過來,此刻心裡卻莫名湧起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她解開背帶,小心翼翼地把小豆子放在了病床邊。
雖然換了個陌生的環境,但小豆子今天非常爭氣,不僅沒哭鬧,還當場給大家表演了一個翻身。
「來,讓我好好看看我的曾孫……」
封老太太費力地張開乾枯的雙臂,薛嵐連忙抱起小豆子,輕輕放在老人的懷裡。
原本大家還擔心孩子會認生大哭,但小豆子只是安靜地睜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特別乖巧。
老太太看著小豆子的眼神里,透著化不開的思念與慈愛。
她早逝的兒子,封朔寒的長相,再到眼前這個小糰子,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家裡的事,我都安排妥當了。以後只要朔寒好好守著封家的基業就行,聽明白了嗎?」
老太太氣若遊絲,卻依舊帶著封家掌權人的威嚴,隨後又看向封朔寒,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男人聽老婆的話,是不會吃虧的。」
封朔寒在長輩面前聽到這種話,多少有些不自在,只能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次見面就這麼平靜地結束了,然而噩耗卻來得毫無預兆。
就在幾天後,封老太太去世了。
封朔寒和舒絮寧連夜趕去了殯儀館。
舒絮寧對葬禮的記憶,還停留在很小的時候某位遠房親戚離世。
那時候她根本不懂什麼是生離死別,只記得跟同齡的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所以此刻身處封家莊嚴肅穆的葬禮現場,她只能抱著小豆子,笨拙地跟著封家人鞠躬回禮。
薛嵐要應酬各路來弔唁的政商界名流,時不時就把封朔寒叫過去交代事情,舒絮寧大部分時間都落了單。
偶爾有封家的旁系親屬走過來,打量著她問一句「你就是朔寒娶的那個媳婦吧?」,她便溫順地點點頭。
到了深夜,薛嵐看著有些疲憊的舒絮寧,輕聲說道:「寧寧,你先帶孩子回去吧。小豆子太小了,殯儀館陰氣重,人多眼雜的,對他不好。」
封朔寒本想親自送她,卻被舒絮寧攔住了,畢竟他是封家長孫,走不開。
坐在回別墅的計程車上,舒絮寧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總覺得一切都充滿了不真實感。
其實她跟封家這位老太太統共也就見過兩面,根本談不上有多少深厚的感情,也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悲傷。
只是覺得生命脆弱,有些惋惜罷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裡卻像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又孤單,又惶恐。
她清楚地知道,這是因為沉重的現實已經真真切切地壓在了眼前,而她卻無能為力。
從懷孕那一刻起,事情就徹底偏離了軌道。
當初她信誓旦旦地指著封朔寒的鼻子罵:「孩子我自己生自己養,你不用管!」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最理智的決定,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不過是她作為母親的一廂情願罷了。
那時候的她,覺得封朔寒就是個仗勢欺人的豪門二世祖,是天底下最惡劣的混蛋。
可現在呢……
懷裡的小豆子大概是餓了,開始哼哼唧唧地扭動。
舒絮寧收回思緒,輕輕拍著寶寶的背,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葬禮結束後,封朔寒和舒絮寧默契地對奶奶去世的事避而不談。
舒絮寧反倒有些慶幸,因為封朔寒回學校了。
他已經是大四的學生,雖然課不多,但也開始接手家族企業的一些事務,兩人白天待在一起的時間大幅減少。
她迫切需要這些獨處的時間來理清自己的思緒。
最近她的情緒起伏大得驚人,一天之內能變個幾十次。
如果在這種時候對封朔寒說出「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你了」,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她是母憑子貴,盯上了封家的遺產;可當她獨自看著嬰兒床里熟睡的小豆子時,心裡又會同時翻湧起「我一個人也能把他養大」的倔強和「萬一搞砸了怎麼辦」的恐慌。
然而,每當夜幕降臨,封朔寒帶著一身寒氣從外面回來,一邊換鞋一邊自然地問她:「吃晚飯了嗎?小豆子今天乖不乖?」的時候,她那顆故作堅硬的心,又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她開始覺得,他們不再是逢場作戲的協議夫妻,不再是拼湊出來的假象。
他們三個人,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家人。
其實封朔寒也是這麼想的。
每天早上一起醒來,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早餐,晚上一起手忙腳亂地給孩子換尿布。
這難道還不算一個完美的家嗎?
早在殯儀館守靈的時候,他就已經找薛嵐提過這事了。
他說雖然奶奶剛走,現在提這個不太合適,但他想在三個月之後,正式給舒絮寧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薛嵐似乎早就料到兒子會陷進去,只是淡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不用急定日子,一切按最高規格慢慢籌備。
在封朔寒的心裡,每天回家能看到舒絮寧和小豆子,已經成了他生命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眼下這位封家太子爺唯一的煩惱就是——既然決定要補辦婚禮,那是不是得先重新求一次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