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嶺術後轉入重症監護室。
胡苒苒隔著厚重的玻璃,遠遠地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男人。
吳文佶嘴裡泛著苦澀,他剛在樓棟里抽了一根煙。
「少抽一點,對肺不好。」胡苒苒聞到他身上一股子煙味兒,稍加關心。
吳文佶愣了一下,「好,以後不抽了。」
胡苒苒雖然說討厭抽菸的男人,但還是不排斥的。不管怎樣,吳文佶很少在她面前抽菸,哪怕抽菸往往都是壓力過大。
遇到大事,腦袋空蕩蕩的焦躁,抽一根兒有時反而會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偶爾也會抽菸,她理解這種緩解焦慮的方式。
胡苒苒微微向前探著身子,想透過玻璃看看吳嶺的左肢。
「他的腿還有恢復的可能嗎?」
吳文佶也向前走兩步,與她肩並著肩,「可能性很小,不過還是有點希望。」
「他這種人,醒來怕是受不了打擊。」
「我知道。」
胡苒苒搖了搖頭,「你不知道。你沒經歷過,不可能和他感同身受。」
吳文佶驚訝地看著她,「難道你能?」
「我之前腰上被捅了一刀,差點兒全身癱瘓,哪怕醫生說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夠重新站起來,可誰又能真的做到放手一搏,拿自己的一生去賭那可能發生的百分之十。」
吳文佶仰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
「你知道麼,那段日子我似乎感知到了自己在不斷消亡的人生。」
「那時的我也才二十歲出頭。」
他轉過頭,無比鄭重的看著眼前的女人,「我怎麼會不知道。」
「前幾年,我得了流感,咳出一點血。好像是從肺部咳出來,也可能是胃裡。之後去醫院做了全身檢查……」他停頓幾秒,「也沒什麼大礙,只是身體太過操勞透支的厲害。沒多久我就內退二線,之後身體倒也沒再有過這些。」
四十歲時第一次咳血,連趙忠瞧見都覺得駭人。
吳文佶摟著身旁的人,捏著她的鼻子晃動,「流鼻涕了。」
「啊?」
胡苒苒不好意思地用手蹭了一下鼻子,真的有濕濕滑滑的清水。
「感冒怎麼變嚴重了,你沒吃藥?」
她接過他手裡的手帕,擤了擤。
「這還不都怪你,昨天非要。我感冒本就沒好透,又一晚上洗了兩回澡。」
「好好好,怪我怪我。」
「正好在醫院,我帶你去看看。」
胡苒苒沒有拒絕,她把沾著鼻涕的手帕揣進自己兜里。
吳文佶沒說什麼,只是靜靜看著她的小動作。
「我在國外這些年,監視我的人一波兒換了一波兒,裡面是不是也有你的人?」
胡苒苒輕飄飄的一句話,在吳文佶心中卻掀起了巨浪。
她是怎麼知道的?
趙忠做事兒從不留痕跡,她不可能查到。
他當然清楚,在踏上這片土地之前,她在國外經歷的許多事情……
可他都選擇冷眼旁觀。
甚至,漂洋過海送來的監視檔案,他不屑去看一眼。
裡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才讓胡苒苒有了可乘之機,改了許多過往的經歷。
不管她是猜到的,還是查到的。
都不重要了,在她心裡他已經是站在她的對立面。
怪不得,怪不得她從未信任他一絲一毫。
如果說原先有猜測的成分在,那此時吳文佶的一番話直接一錘定音。
「……你十三歲出國後,我確實派人去看著你幾年。」
「畢竟當初拍板把你送出國,我也是同意的,你一個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漂泊異國他鄉……」
吳文佶說不下去了,他只是派人旁觀她困頓的生活,卻從未伸出過援手,只是眼睜睜看著她在水深火熱中掙扎度日。
他難得自慚形穢一回。
說完,吳文佶沒去管怔愣在原地的胡苒苒。
他比誰都清楚,這麼多年來胡苒苒對胡家的恨,對胡敬華的恨早已經根深蒂固,也不是他現在的三言兩語就能消除。
這種恨絕對會蔓延到他的身上。
鬧到如今的局面,也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胡苒苒並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反而小跑到他的身邊勾著唇,「人總要為自己所做的每一個決定付出代價,你說是不是,吳叔叔?」
吳文佶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胡苒苒。
「你什麼意思?」
從前習慣了利益置換的他,一時間突然有些茫然。
「你覺得是我,害得吳嶺——」
胡苒苒出聲打斷他,「我不是這個意思!」
「吳嶺他的事情怨不得你,是他自己非要爭個輸贏,是他自己非要娶孫嘉雯……」
吳文佶聽不得這些,他紅著眼眶,額角青筋暴起。
放在以前,他肯定會掐著她的脖子讓她閉嘴。
可現在的他沒有,他兩眼中瀰漫著憤怒和懊悔的痛苦。
「從他回國,他走的每一步,他做的每一件事兒,對他而言都是在為自己算計。跟我合謀,打壓吳嵩,和孫嘉雯訂婚雖然是你提的,可他也有很多機會不去結這個婚。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另有所圖,你沒必要把所有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胡苒苒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用手捂住嘴。
「你不也是算計我,你又付出了什麼代價?每天就等著看我吳家的笑話,又在這大言不慚的跟我說著什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胡苒苒,你以為你是誰?」
胡苒苒雙眸閃爍著,握著吳文佶微涼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除了一紙結婚證。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羈絆。
她確實沒有任何立場去安慰他。
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她這個短暫的床伴去安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說出那樣一番話。
又為什麼會因為吳文佶的譴責質問而感到扎心。
她的內心深處成了一團亂麻。
她嫁給他不指望著愛情,也不指望著家庭。
她做這麼多隻為了讓他能夠在她掀桌子之後收拾殘局。
她究竟是怎麼了?
做多了真的產生感情了?
她抬眸,疑惑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吳文佶也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照往常,他說出這話,胡苒苒早就氣得跳腳。
可現在的她卻波瀾不驚,眼神里滿是探究的盯著自己瞧。
眼底藏著萬般不解。
「胡苒苒,在你都眼裡,是不是覺得我和你一樣,不管什麼都可以用利益來衡量?」
「除了那個外國老男人,你是不是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情緒情感?」
「有你這樣安慰人的嗎?覺得自己一語中的,看透別人內心,是不是很得意?」
「買賣不在仁義在,吳嶺再怎麼說,對你也是夠可以的了。」
「你就在他爸面前這樣詆毀他!」
「我怎麼會瞎了眼看上你這種自私的東西!」
胡苒苒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豆大的淚水奪眶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炙熱。
趙忠手足無措地站在走廊的一端,吳文佶剛剛那些刺耳的話,他一字不落全聽進耳朵里。
他也不知道吳文佶究竟抽什麼風,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傷人。
不過了?
馬上要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