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抱著他的胳膊,哭得發抖,那句「為什麼」像羽毛一樣搔刮著他的耳膜。
沈時珩僵住了。
他這輩子處理過無數棘手的併購案,面對過無數刁鑽的記者,卻唯獨處理不了這個醉醺醺的女人,和這一個毫無邏輯的「為什麼」。
車子停在紅燈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言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那隻被她抱住的手臂,極其笨拙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兩下。
動作僵硬得像是在簽署幾千萬的合同,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笨拙。
言真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只看到他線條冷硬的下頜線和緊抿的薄唇。
他依舊沒說話。
這一路的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夜深人靜,偌大的別墅里只剩言真和沈時珩兩個人。
醉酒後的言真徹底卸下了平日裡的冷靜自持,情緒反反覆覆起伏不定。
一整晚她又哭又笑,時不時拉扯著沈時珩胡亂嘟囔,鬧得男人根本沒法安穩睡覺,硬生生被折騰得整夜無眠。
「我不想待在這裡……」 言真眼眶通紅,說話口齒含糊,滿心都是牴觸。
「這裡根本算不上家,跟冷冰冰的宿舍沒兩樣,天天朝夕相對,抬頭低頭全都是自己老闆,半點舒心日子都沒有。」
看著她瘋瘋癲癲、肆意宣洩情緒的模樣,沈時珩只覺得頭疼又無奈。
他從沒見過言真這般失態的樣子,平日裡處事沉穩有度,分寸感極強,偏偏酒量差得離譜,還執意放縱自己喝到大醉。
無奈之餘又忍不住被她孩子氣的模樣氣笑,耐著性子出聲叮囑:「酒量這麼差,往後不許再隨便喝酒。」
意識混沌的言真壓根聽不進勸,自顧自呢喃著心底藏了許久的心事。
「蘇晴不在身邊的時候,我從來不敢喝醉。」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滿心怯懦,「她出國這幾年,我時時刻刻繃緊心神,就怕醉酒失言,把心裡的秘密和脆弱暴露在外。現在好友總算回來了,我才敢稍稍放縱一回。」
沈時珩沉默聽著她的碎碎念,清楚她心裡積攢了太多壓力與委屈,一時間反倒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暗自嘆氣,滿心束手無策。
沒等他回過神,言真忽然一陣反胃,當場吐了出來。
她身上乾乾淨淨,污穢卻盡數濺在了沈時珩的衣服上。
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沈時珩臉色微沉,看著眼前人事不省的姑娘,再多火氣也只能硬生生壓下去。
他無奈將言真安置在床上,獨自轉身去浴室。
等他收拾乾淨走出浴室,就看見言真安安靜靜趴在床上睡熟了。
暖黃燈光勾勒出柔和的側臉,睡著後她時不時輕輕蹙起眉頭,褪去職場凌厲,模樣乖巧軟糯,安靜地跟平時的言真判若兩人。
沈時珩站在床邊,靜靜地望著熟睡的人,心底情緒複雜難言。
沒過多久,睡夢中的言真低聲呢喃口渴。
迷迷糊糊間,言真忽然伸手,一把環住了他的脖頸,腦袋親昵地靠過來。
「媽媽有你在身邊,真好。」
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沈時珩渾身一僵。
他夜裡也小酌過幾杯,再加上一整晚費心折騰,疲憊感席捲全身。
看著懷裡毫無防備的女人,他漸漸抵不住困意,挨著床邊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天光破曉,清晨的光線穿透窗簾灑入房間。
沈時珩率先甦醒,睜眼就看見言真蜷縮在自己懷中熟睡。
兩人緊貼相擁的姿勢格外曖昧,昨夜醉酒鬧騰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
他下意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趕緊挪開對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起身下樓。
沒一會兒言真醒了,劇烈的頭疼瞬間席捲而來。
宿醉的不適感讓她懊惱不已,心裡暗自懊悔不該貪杯酗酒。
昨晚的記憶零碎模糊,她只記得和蘇晴喝酒,後續如何回別墅全然沒有印象,只能勉強收拾好儀容,拖著昏沉的腦袋走下樓。
客廳里,沈時珩靜靜地坐在餐桌旁等候,飯菜早已備好。
言真一臉尷尬,侷促地上前打招呼:「沈總,早上好。」
沈時珩抬眼淡淡地掃了她一下,隨手將一碗湯水推到她面前。
「喝掉。」
言真疑惑打量:「這是什麼?」
「毒藥。」 沈時珩語氣淡淡打趣。
言真小聲嘀咕,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大清早老闆就賜死。」
這話清晰落入沈時珩耳中,他唇角微抿:「不犯法的話,或許真會如你所願。」
頓了頓,才正經解釋,「醒酒湯,緩解頭痛。」
心底驟然掠過一絲細微暖意,轉瞬又被上下級的距離感沖淡。
言真端起碗,利落將醒酒湯一飲而盡。
「下次不准再擅自喝酒。」 沈時珩神色嚴肅叮囑。
言真心裡帶著愧疚,順勢詢問昨夜經過:「我昨晚是怎麼回來的?」
沈時珩故意逗她,語氣漫不經心:「不清楚,昨晚在門口撿到的醉鬼。」
察覺出對方依舊帶著幾分不悅,言真不敢再多言語,匆匆吃完早飯收拾餐具,準備動身去公司上班。
剛走到門口,身後的喊聲驟然響起。
「站住。」
沈時珩邁步攔住她,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宿醉腦袋昏沉,還敢開車上路?真遇上交警查車,我還得跑去交警隊撈人。」
最終言真只好坐上沈時珩的車一同出發,兩人依舊守著隱秘相處的規矩,在公司前方第一個紅綠燈路口,言真提前下車步行,避開旁人視線。
獨自走遠後,言真立刻拿出手機撥通蘇晴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蘇晴還沉浸在睡夢之中,半晌才迷迷糊糊接通。
「餵?一大早打電話做什麼?」
「我想問下,昨晚我到底是怎麼回到別墅的?
後續還發生了什麼事?」 言真連忙追問。
蘇晴瞬間清醒幾分,慢悠悠將當晚的一幕全盤托出。
「昨晚我攙扶著喝醉的你準備離開酒吧,剛好撞見沈時珩和顧修之。
我當時也喝得不省人事,根本照顧不了你,顧修之聯繫我哥哥趕來,把我接回了家,你最後是被沈時珩帶回別墅的。」
話音落下,蘇晴語氣瞬間變得八卦戲謔,笑著打趣出聲:
「說說看,孤男寡女共處一夜,你倆昨晚,是不是擦出不一樣的火花了?」
言真愣了一下。
她酒品差,自己是知道的。但具體差到什麼程度,她心裡沒底。
她只記得最後那句「為什麼」,以及沈時珩沉默的側臉。
至於中間發生了什麼——
她是怎麼上的車?怎麼進的別墅?有沒有胡言亂語?有沒有失態撒潑?
她一概不知。
或者說,她不知道喝醉後的自己,究竟對沈時珩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