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沒多久,就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在床邊停了一瞬,然後,腳步聲遠了,聽著是往衛生間的方向去了。
蘇梨落的呼吸終於敢吐出來,輕輕咽了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聲停了。
腳步聲又折返回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給她時間做好準備。
可她根本來不及準備,心跳已經躥到了喉嚨口。
她閉上眼,把被子攥得更緊了。
床墊微微一沉,他躺下來了。
她沒動,兩個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那道已經熟悉了的縫隙。
過了會,床墊輕輕響了一下。
然後,一隻手臂從她身體上方越過,帶過來一陣溫熱的氣息。
他的手指摸到床頭柜上的開關,「啪嗒」一聲,燈滅了。
房間陷入黑暗。
可他的手臂還撐在她上方,沒有立刻收回去。
黑暗中,她的呼吸屏了一瞬。
他們的距離太近。
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隔著薄薄一層睡衣,溫熱的。
過了幾秒,他收回手,躺回去。
床墊又響了一下。
兩個人重新歸於安靜。
蘇梨落睜著眼睛,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線月光。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超市裡的畫面。
他伸手把那兩盒東西放進購物車,手指穩穩的,耳朵卻是紅的。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
也許只是一時衝動,也許……是她想多了。
過了一會兒,被子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被子那邊伸過來,碰到她的手背。
她沒躲,他的手指慢慢滑進她的指縫裡,扣住,掌心貼著掌心。
溫熱的,有點潮,像是手心出了汗。
蘇梨落的睫毛顫了顫。
她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握緊。
就那樣讓他握著,掌心貼著掌心,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那動作好像一種笨拙的安撫,蘇梨落也說不清楚。
她也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回應他。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
那隻手,一直到她快要睡著,都沒有鬆開。
……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周六一早,天還沒怎麼亮透,厲衍洲就起來了。
蘇梨落聽到衛生間的水聲,也醒了,只是躺著沒動。
等他出來,她坐了起來。
「吵醒你了?」他擦著頭髮,穿著睡袍,領口還是松松垮垮的。
「沒有。」蘇梨落揉了揉眼睛,「幾點了?」
「七點。還早。」
他換了衣服下樓。
蘇梨落洗漱好,換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就下樓了。
厲衍洲站在餐桌旁邊,桌子上煎蛋、粥、一碟小菜,擺得整整齊齊。
煎蛋有兩個,邊邊焦脆,是她常做的那種。
她愣了一下,「你進步真大!」
厲衍洲坐下,「是蘇師父教的好。」
蘇梨落夾起來咬了一口,煎得剛好。
「好吃。」她說,「真棒!」
他低頭喝粥,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好像有點紅。
出門的時候,厲衍洲從玄關拿了車鑰匙,又順手拎起那個給秦子鴻準備的袋子。
蘇梨落想接過去,他沒給。
「我來。」
上了車,蘇梨落系好安全帶,透過車窗看外面的天空。
天灰濛濛的,還沒徹底亮透,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九點的船,我們是不是去太早了?」蘇梨落看了一眼時間。
「不早。碼頭那邊路不好找。」
蘇梨落沒再問,側過頭看著他。
他目視前方,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臉上,輪廓很柔和。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很愉悅的樣子。
一路都很順暢,很快到了碼頭。
幾艘貨輪停靠在岸邊,吊車高高低低地立著,海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
厲衍洲握著她的手,帶著她穿過人群,走向閘口那邊。
她眯著眼睛往裡看,身子忽然僵硬了下,手指蜷縮起來。
前面有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罩衫,兩隻手比劃著名,似乎在和屋子裡的人理論什麼。
海風將她破碎的聲音送過來,
「我凌晨三點就在這裡等了,說好的價格,你現在臨時加價,什麼意思啊?!」
「愛要不要,這兩天風浪大,不好出海,當然要漲價了,你懂不懂規矩!」
「規矩是你定的啊!」
「我的船,我說了算。」
「在看什麼?」
厲衍洲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那個袋子,目光掃過碼頭,低頭看蘇梨落。
海風把他襯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英挺的線條。
蘇梨落搖頭,「沒什麼,他怎麼還沒來?!」
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沒有消息。
「再等等。」厲衍洲說。
話音剛落,遠處一個人影朝這邊跑過來。
深藍色的衝鋒衣,大背包,跑得氣喘吁吁。
「堵車!堵車!」
秦子鴻跑到跟前,撐著膝蓋喘氣,
「我五點半就出門了,那段路修路,繞了好大一圈。」
蘇梨落笑了下,「船沒走就行。」
秦子鴻直起身,看了一眼厲衍洲,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袋子。
厲衍洲把袋子遞過去,什麼也沒說。
秦子鴻接過來,往裡看了一眼,笑了:「這麼多?厲總破費了。」
「我太太買的。」厲衍洲說,「我付錢。」
秦子鴻笑出了聲,把袋子塞進背包里,拉好拉鏈。
他抬起頭,看著蘇梨落,笑容淡了一些,「那我走了。」
「嗯。」蘇梨落點頭,跟著他往裡走,「注意安全。有信號就發個消息。」
「好。」
秦子鴻轉身走了幾步,回過頭,壓低聲音,「前面那個,好像是林梔,我們去參加訂婚禮那個。」
蘇梨落沒說話,微微垂著眸子。
厲衍洲看了她一眼,看向林梔的方向。
林梔的聲音又傳過來,「前幾天那批貨,又沒到蘭城,連一半的航程都不不到,你也沒給我退錢。」
「你他媽自己臨時改行程,你怪誰!還想退錢,門都沒有!」
厲衍洲眉頭驀地蹙起,抬腳就要過去。
秦子鴻先行一步跑過去了,招手喊,「曹明。」
「哎,子鴻來了。」
有個人從小屋裡走出來,聽聲音應該是和林梔吵架的那個。
他往這邊看了一眼。
林梔也往這邊看,瞬間僵住。
海風揚起她乾枯焦黃的捲髮,拂在淡淡發黑的臉上。
她抬手撥開頭髮,怔怔地盯著蘇梨落。
看了片刻,她快步走過來,和蘇梨落擦肩而過,誰都沒說話。
厲衍洲看一眼走過去的林梔,又垂眸看蘇梨落,「你在這等著,我去送送秦子鴻。」
蘇梨落微怔,點了點頭。
厲衍洲走過去,和秦子鴻說了幾句什麼,他們的聲音比較小,蘇梨落沒聽清。
她也沒心思聽,她轉身看向林梔離開的方向。
林梔的背影逐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