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落點頭,「昨天,伯伯的手動了,眼皮也動了,醫生說,他在努力甦醒。家人的陪伴很重要,要讓伯伯最重要的人陪他。」
江敏看著蘇梨落,渾濁的眼睛裡閃出一絲光亮,「他最重要的人?」
「嗯。」蘇梨落點頭,「我們都知道是你,毋庸置疑。」
江敏不說話,垂著眸子,緊緊攥著話筒,胸口一起一伏,好像在極力忍住什麼。
蘇梨落深吸一口氣,小聲道:「只要你去照顧沈伯伯,我就想辦法讓你出去。」
江敏猛地掀起眼皮看她,「你想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是厲衍洲想辦法吧!」
「是。」蘇梨落點頭,「是我老公想辦法,你答應嘛?」
她頓了頓,「不管你再怎麼不喜歡沈伯伯,他都是愛你的!這些年,我都一一看在眼裡。我想連你自己都無法否認這一點。如果,他能醒來,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江敏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蘇梨落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便也不再說話。
沉默了一會,她看著覺得探視時間快到了,便又說了句:
「大哥現在在創業,不在江家做事了。他做得很好,正在廣城投標,過兩天回海城。」
她稍頓片刻,「你要是出來,還能見到大哥。」
江敏的眼睛黯淡下來,「他恨我,恨我折磨他爹。」
「你要是照顧沈伯伯,大哥也許就不會恨你了。」
江敏的眸光更黯淡了,垂著眸子不講話。
蘇梨落站起身,「我在外面等你,但是,我的時間不太多,你要是改變主意了,就讓警察來找我。」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
江敏看著她挺直的脊背,一時有些恍惚。
她都不太確定,剛剛和她通話的人,是不是那個怯生生的蘇梨落?
她變了很多。
氣質變了,人也更好看了,看來,厲衍洲將她養的很好。
以前,她也好看,但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病態的蒼白,嬌嬌弱弱的,讓人心生憐惜。
可是,她憐惜不起來,看著就煩。
從什麼時候開始煩的呢?她也說不清了。
在家庭瑣事上,沈光耀一直聽她的,她讓他上東,他不敢往西。
哪怕是他的老娘不能來海城,他也聽她的了。
唯獨在蘇梨落的事上,他沒有聽她的。
原本,他是將蘇梨落放到眉山,讓他老娘養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年回去,他就發了瘋的要將孩子帶到海城。
不管她如何跟他吵,他都不退縮半步。
她曾一度以為,蘇梨落是他的私生女。
沈光耀發了毒誓,說不是!只說蘇家對他們沈家有恩,有大恩!
他老娘對他沒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他能將蘇家的女兒好好養大,不要讓她在小山溝里耽誤了。
江敏也不知道他們小山溝出來的人,到底能有什麼大恩,最後,她只能妥協。
但是,沈光耀也答應她,永遠不會將他老娘接到海城來。
就這樣這個女孩來到了他們家裡。
她出乎意料的乖,不吵不鬧,哪怕沈騁和沈念夕欺負她,她也不說,沈光耀問都問不出來。
平日裡,她連房間的門都不出,總是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沈騁和沈念夕在花園裡玩。
一開始,她是不討厭蘇梨落的,就當家裡多了個小貓小狗,不就是一口飯的事嘛,他們家又不是養不起。
何況,她父母還有一筆不菲的撫恤金,也花不到他們的錢。
可是,後來,隨著蘇梨落長大,她就愈發不喜歡了,甚至到了討厭的地步。
她出落的極美,亭亭玉立,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反而將她嬌生慣養的女兒,襯托得灰頭土臉,像個小丫鬟。
只要是家裡有客人來,視線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蘇梨落身上,連她的侄子江斂也喜歡她,那可是江家默認的繼承人。
如果僅僅是貌美也就罷了,不就是當個花瓶擺設嘛,在古代那就是小妾的命。
可是,偏偏她還極用功讀書,成績優異。
她的二嫂塗小藝,就是蘇梨落的英語老師,每次飯桌上必談蘇梨落。
她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她這麼有本事,怎麼不去參加奧林匹克數學競賽?!
說的久了,連她父親都注意到了蘇梨落,每次都會拿沈騁,沈念夕和蘇梨落比。
她這一雙兒女考試都是倒數,最後上的國際學校,走得出國路線,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而最後,蘇梨落的高考成績是海城市第三名!
那是什麼概念?!
用她父親的話說,這要在古代可是金鑾殿上,皇上欽點的探花啊,實打實的「天子門生」,何況,你們沈家的探花還是個女娃娃。
沈光耀聽了這話,高興的像個孩子。
而她則記了一輩子,因為她的父親幾乎從未誇過她。
只有在她答應嫁給沈光耀,這個他欽定的政壇新秀時,他才略欣慰的點了點頭。
在蘇梨落面前,她真的是一敗塗地!
她怎麼可能會喜歡蘇梨落呢!她又不是聖人!
連帶著她也越來越討厭沈光耀,本來就不喜歡,那兩年他們的日子過得各種擰巴,最後乾脆分居了。
她帶著沈騁和沈念夕住在江家不回來,沈光耀一個人住在家裡,有時候去錦繡家園住。
那個時候,她才知道沈光耀給蘇梨落買了一棟房子,還是全款。
她簡直氣炸了!找沈光耀吵架!
沈光耀說,是用蘇梨落父母的撫恤金買的,沒動用家裡一分錢。
可她不信,那棟房子那個時候買,也要幾十萬的,她父母的撫恤金才幾個錢!
那個時候,她恨蘇梨落恨到了極點。
蘇梨落報考的是京北大學,志願被沈騁改了。
她都知道,但是,她沒阻止!
她以為這個臭小子會給她改個大專技校之類的,沒想到,他改成了海城大學,也是雙一流大學,甚至這兩年比京北大學的名氣還大。
她簡直肺都氣炸了,真的生出來一對蠢貨,可是,這對蠢貨從沒有來看過她一次。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來探視她,她以為會是沈念夕,但不是,是這個從小被她厭棄的蘇梨落。
如果小時候,她對她好一些,也許,她的結局就沒這麼慘了。
她吸了下鼻子,沉默片刻,看向一旁的警察,「你去告訴她,我願意出去照顧老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