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靜悄悄的,沒人回應他的話,只有穿堂而過的風,揚起靈堂前的白幡,發出沙沙的響聲。
待到暮色降臨,前來弔唁的人人漸漸走了,厲衍洲又回到靈前,長跪不起。
蘇梨落陪他一同跪著,一夜又一夜,香火裊裊,白燭長明。
後面兩天,廣城霍家霍家,還有京北裴家的人也到了。
霍家來的是霍長青,和霍長立,霍長立是慕淺予同父異母的弟弟,裴家是裴聿深和慕淺予。
他們來到就幫忙招呼客人,讓厲衍洲和蘇梨落去休息。
可是,他們兩個都有些麻木了,也不覺得累,如同牽線木偶做著僵硬的動作,鞠躬致謝,低聲應答。
直至出殯前一日深夜,賓客散盡,老宅終于歸於沉寂。
厲衍洲眼底所有的堅硬與克制轟然瓦解,只剩下無邊的疲憊與脆弱。
他抬手,溫熱的指尖輕輕覆上蘇梨落的手背,力道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累不累?」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蘇梨落搖搖頭,反手緊緊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熨貼著他微涼的肌膚,輕聲說:「不累,我陪著你。」
厲衍洲默然點頭,將她輕輕攬進懷裡,額頭抵著她的發頂,眼淚滴入她的烏髮,濕熱一片。
蘇梨落清楚這種失去至親的痛楚,以後經年累月,他都要一點點消化這種疼痛。
就算時間過了很久很久,就算心頭已結痂不再流血。
但有時,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句不經意的話,都會讓他想起長眠於地底的親人。
他們走了,將悲痛和希望留給了他們。
這幾日,他們好像過了好多年,沒有濃烈的情話,只有無聲的陪伴。
夫妻走到最後,大概都是這樣吧。
一夜靜寂,天光破曉,葬禮如期而至。
這一日,海城天色陰沉,本來暑熱的天氣卻驟然冷了下來。
帶著咸腥味的海風穿堂而過,吹得滿院白幔翻飛。
海城半數名流權貴悉數到場,黑衣素服,垂首默立,哀樂低回婉轉,整座老宅肅穆又壓抑。
蘇梨落挽著厲衍洲的手臂,陪他立在靈前,心底卻隱隱縈繞著一絲莫名的不安。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心口總是突突的跳,好像是有什麼蟄伏了很久的東西,要破土而出。
她以為是累的,心律不齊。
這個時候,她也不敢將這種情緒告訴厲衍洲,怕他憂心。
待看到沈馳和伯伯時,她心裡才稍稍平復了些。
伯伯是坐著輪椅過來的,她和厲衍洲齊齊上前,「伯伯。」
沈光耀點頭,「我來送送。」
他抬頭看向厲衍洲,頓了頓,「孩子,節哀。」
厲衍洲點頭,「謝謝伯伯。」
正說著,周遭一片騷動,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大步走來,人群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道路。
為首的人走到靈堂正中,對著老爺子的遺像躬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
偌大靈堂里瞬間安靜下來,全場目光都注視著他。
他抬眼環視全場,聲音沉穩厚重:
「受厲老先生囑託,遵照本人親筆公證遺囑,今日於葬禮現場,公開宣讀最終遺產分配內容。所有條款均經公證處備案,真實有效,具備完全法律效力。」
眾人譁然,屏氣凝神,早就聽說老爺子病重期間修改了遺囑,今日又在葬禮上當眾宣讀,不知道有何玄機。
正當眾人猜測時,那人拆開層層密封的公證文件,一字一句,莊重宣讀。
「第一條,關於集團基業。厲氏集團旗下所有公司、全資及控股產業、全部股權、經營權限與最終決策權,盡數由我唯一的孫子,厲衍洲全權獨立繼承。
我的孫兒,是我今生最驕傲、最得意之人。
他是有擔當、有風骨的男人,有眼界、有作為的企業家,亦是紮根海城、守住故土的盡責公民。我畢生基業交他之手,全然放心。」
周遭一片安靜,這一條是意料中的,誰都知道厲衍洲是厲氏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再加上前幾日的直播,這釘子扎得更深更牢了。
律師稍作停頓,繼續宣讀:
「第二條,本人名下所有私人不動產、流動資金、古董收藏,全數平均分為五份,每份占比百分之二十。」
「第一份百分之二十,由我兒子厲行繼承。
你一生平凡,未能活成我期許的模樣,但父子血脈根深蒂固,無論成敗高低,我始終愛你。往後餘生,願你安穩度日,不必負重前行。」
立於側旁的厲父身形驟然僵住,脊背微微發顫,眼眶瞬間通紅。
靈堂上的眾人也都看向他,幾乎沒人不羨慕他,一生吃喝玩樂,到老都有人兜底。
「第二份百分之二十,由我兒媳孟窈窕繼承。
你天真爛漫,心性坦蕩,不諳世俗周旋。你為厲家誕下衍洲,居功至偉。這份饋贈,是我對你的體恤與感念。」
厲母抬手捂住唇角,低聲嗚咽,淚水滾滾滑落。
「第三份百分之二十,歸屬我孫子厲衍洲名下。但該筆財產的一切支配權、使用權、處置權,全權交由我的孫媳婦蘇梨落執掌。」
此話一出,全場人都愣住了。
眾人瞬間聽懂了老爺子的深意——這筆財產名義歸屬厲衍洲,實則使用權在厲太太。
果然是男人賺錢,女人管錢。
蘇梨落挽著厲衍洲的手臂,身形微怔,心頭又暖又酸,她垂著眸子眼淚無聲滑落。
律師的聲音繼續落下,字字溫柔,字字厚重。
「第四份百分之二十,贈予我的孫媳婦蘇梨落,歸其個人單獨所有、獨立支配。
多謝你踏入衍洲的人生,治癒他年少孤冷,陪他歷經風雨,穩他歲歲心安。你的出現,讓我放下所有牽掛,得以安然閉眼。這份恩情,我以半生私產相贈。」
字字句句,皆是老爺子藏了許久的厚愛與信任,他把最後的底氣、安穩與體面,盡數留給了蘇梨落。
蘇梨落再也忍不住,哽咽哭出聲,」爺爺「。
律師的聲音還在繼續,「最後一份百分之二十,全數贈予老宅多年隨行傭人。
你們歲歲年年守著厲家,伺候起居,辛勞勤懇,不離不棄。這份酬勞,是我對諸位多年辛勞的答謝。該筆財產的具體分配方案,由厲衍洲與蘇梨落夫妻二人共同商議制定。」
遺囑宣讀完畢,律師合起文件,再次躬身:「以上為厲老先生全部遺願,公正有效,即刻生效。」
靈堂之內,餘音裊裊。
眾人唏噓感慨,心緒翻湧——厲家,海城百年望族,能夠在風風雨雨中屹立不倒,靠得不是錢權,是這種擔當與風骨。
就在大家沉浸在這份感慨里時,靈堂入口處,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著滿堂素白與哀慟人潮,緩步踏入。
是施牧之。
他一身極簡黑色襯衫西褲,身姿孤冷,沉沉的眼眸里沉澱著肅殺與戾氣,周身無半分弔唁的悲憫。
「施老師。」蘇梨落正要上前,卻被厲衍洲攥住了手腕,「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