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的下一秒,衛生間的門被敲響。
謝霽蟬沒有防備,被那突兀的聲音嚇得肩膀一抖,他定了定神,好半晌才重新開口詢問:「……誰啊?」
門外安靜了一瞬,很快傳來那道冷清的獨屬於姬九綏的聲音:「謝霽蟬?」
謝霽蟬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頰還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尤其是在聽到姬九綏的聲音後,讓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剛剛那一幕,臉頰更是滾燙難以見人,謝霽蟬擰開水龍頭,低下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洗手台上,他的聲音努力放得平穩:「……有什麼事嗎?」
「額頭。」
門外的聲音頓了一下,「我拿了冰袋。」
謝霽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又抬手碰了碰自己額頭被撞過的地方,確實還留著一絲隱約的悶痛。
「我、我自己拿就行。」他說,「不用麻煩你。」
門外安靜了兩秒:「不麻煩。我拿過來了。」
謝霽蟬看著鏡子裡那個耳根又泛起紅來的自己,直起身來,用紙巾隨意擦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手,擰開了門。
門外的姬九綏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隻包著毛巾的冰袋,表情淡淡的。
他目光在謝霽蟬微微濕潤的臉上停了一下,將冰袋遞了過去:「敷一下。」
「哦哦,好。」謝霽蟬迴避著他的視線,垂著腦袋,伸手接過那冰袋。
姬九綏卻並沒有鬆手,迫使謝霽蟬不得不抬頭看他,「還有……什麼事嗎?」
他的眼神左右閃躲,並不能很坦率的和姬九綏對視,姬九綏卻始終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這讓謝霽蟬沒來由的慌張。
比他說一百個謊還要慌張。
他很害怕自己是做了什麼錯事,那個吻……
是商業聯姻也沒有感情的姬九綏會因此和他保持距離嗎?
他是來解決這件事的嗎?
他是來……警告自己不許有非分之想的嗎?
「怎、怎麼了嗎?我的臉上有髒東西嗎?」謝霽蟬強裝鎮定著開口。
姬九綏定定盯著他,「剛剛哭了嗎?」
「沒!沒有!」謝霽蟬慌忙否定,「我沒有在哭!」
「你臉上有淚珠。」
謝霽蟬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確實還有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慌忙用袖口蹭了一下,耳根的溫度又升了幾度:「那不是……我……我剛才是在洗臉。」
「嗯。」姬九綏點了下頭。
他安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麼,重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剛才我——」
「那是意外!」謝霽蟬飛快打斷他,「你不用放在心上!」
姬九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周身的氣場都冷了幾度,聲音冷淡:「意外?」
謝霽蟬點頭,不敢去看他,聲音放得很輕:「嗯……意外。」
他艱難吐字,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是我自己不小心,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回應他的是一聲經典的「呵」。
謝霽蟬突然有點想笑,他真是好久都沒聽見姬九綏的「呵」了啊。
他抬起眼掃了一眼姬九綏身後,房間的攝像頭滅了紅燈,怕是被姬九綏進來的時候關了;他的身後也沒有跟著攝像師。
這麼嚴肅,恐怕是真的要和自己劃清界限吧。
「你、還有什麼事嗎?」謝霽蟬終於敢直視他的眼睛。
「如果沒有的話,我……」
他後退了一步,意欲重新縮回衛生間,卻被姬九綏伸手攥住手腕。
他的聲音聽上去沒有剛剛冷淡,卻並不高興,「我說沒事了嗎?」
謝霽蟬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點乾澀:「……那你還有什麼事?」
姬九綏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攥著謝霽蟬手腕的那隻手,像是在確定什麼。
「謝知了,你要和我劃清界限?」
「我沒有!」
謝霽蟬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聲音怯懦了幾分,「我沒有這麼想。」
「你是又不信任我嗎?」姬九綏又問。
「我、我也沒有這麼想……」
這話說得謝霽蟬頗有幾分心虛。
此時此刻,他真的很需要能看見姬九綏頭上的好感條,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
「姬九綏,你對我失望了嗎?」
「我對自己有些失望。」姬九綏回答。
謝霽蟬猛地抬起頭來。
姬九綏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認真又安靜的、像是在審視自己的神色。
仿佛謝霽蟬前不久聽到的冷淡聲線都是他的錯覺。
他或許不是來和自己劃分界限的。
姬九綏攥住謝霽蟬手腕的那隻手緩慢向下移動,指尖滑過他的掌心,強制性地和他十指相扣。
「知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是我給你的安全感還不夠嗎?」
姬九綏的話讓謝霽蟬的眼眶忽然有些濕潤,他為什麼總是對自己這麼寬容?
他這麼驕縱,這麼恃寵而驕,這麼喜歡逃避問題,難道不是一個壞小孩嗎?
等不到他的回答,姬九綏微微收緊了一下握著他的手,長嘆一聲,將他輕輕擁進懷裡,不緊不慢道:「我是對自己有些生氣,不該急著逼你的,對不起。」
謝霽蟬埋在他懷裡,忽然有些想笑了。
看啊,哪怕是他在逃避,姬九綏也總能找到藉口為自己開脫;明明是他自己不敢面對姬九綏,可到頭來,道歉的卻是姬九綏。
他彎起眼睛,聲音故意放慢:「姬九綏,你剛剛凶我,我不高興。」
「對不起。」
「那你要賠償我。」謝霽蟬語氣裡帶著一點耍賴的意味,「你要給我做美味大餐。」
「好。」
姬九綏抬手撫上他的後腦勺,聲音輕緩:「不生氣了嗎?」
謝霽蟬乖乖點頭,「不生氣了。」
他本來就沒有生氣。
「那我們談談,好嗎?」
謝霽蟬:「談什麼?」
「談談剛剛的那場……意外。」
被姬九綏手牽著手坐回床邊,謝霽蟬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面對湊近隔著毛巾用冰袋給他冰敷額頭的姬九綏,他沒話找話:「攝像機關了嗎?」
「嗯。」
「……你的麥也關了嗎?」
「都關了。」
姬九綏很有耐心,「知了,剛剛那個……為什麼是意外?」
謝霽蟬不知道該怎麼和他開口解釋,仿佛只要他一開口,不信任姬九綏的這個罪名就會自動降落在他頭上。
可他只是有些沒安全感罷了。
他不是不信任姬九綏,他是不信任自己。
謝霽蟬也是能得到幸福的嗎?
「姬九綏……」
「嗯?」
「如果那個不是意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