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春蘭緊攥著木棍，每走一步都要在身前敲敲打打，無比小心。
瘋長的野草有半米多高，颳得她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簌簌作響。
即使她穿著長袖長褲，裹得很嚴實。
裸露的手背和脖頸，還是被荒草荊棘添了許多血口子。
山路又陡又滑，腳下全是散亂的碎石子和凸起的樹根。
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絆絆，腳底板早已磨得生疼，像是踩在針尖上。
她只能伸手扶著旁邊粗糙的樹幹借力，樹皮磨得指尖發糙。
偶爾腳下一滑，她立馬屈膝穩住身形，火把差點脫手。
一路上不敢有絲毫鬆懈，耳朵豎得老高。
哪怕是夜鳥撲棱翅膀的聲響，都能讓她瞬間頓住腳步，舉起木棍，警惕地望向黑暗。
上山的路不容易，下山更艱難。
幸而這時天邊已經隱隱泛起魚肚白，她不再兩眼一抹黑。
只是山間帶著露水的青草濕滑得很，蘇春蘭一個不注意，就跌了出去。
一路上連滾帶爬，左閃右避，在一個小緩坡上打了幾個滾泄力，才勉強停下。
蘇春蘭咬著牙倒吸幾口涼氣，才攤開四肢，仰面躺在地上。
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全身上下一片酸痛，但蘇春蘭完全顧不上。
目光怔怔的望向天際
湛藍的藍天鋪展開來，點綴著幾朵比棉花還白的雲朵。
清風拂過，雲朵隨風舒展。
無拘又自由。
緩了好半晌，蘇春蘭撐著身子坐起來。
折返回去撿回了散落的行李，尋了個乾淨的地方席地而坐。
扒出包袱里的窩窩頭，埋頭大口啃了起來。
三塊窩窩頭瞬間下肚，噎得蘇春蘭直翻白眼，趕緊扒出來竹筒仰頭灌水。
稍稍恢復了點力氣，蘇春蘭手腳麻利地爬上一棵樹。
站在樹頂上放眼遠眺。
觸目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和影影綽綽的房屋。
她心底瞬間湧起一股壓不住的狂喜，心跳都慢了半拍。
那就是山下了！
她利落的跳下樹，便順著周遭地勢尋找水源。
馬上要下山了，她這一身髒兮兮的可不行。
她可是要去找對象的！
此時，黑石溝
「什麼味兒？」蘇大伯母朦朧著感覺眼睛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煙燻過。
她掙扎著睜開眼，霧蒙蒙的什麼都看不見。
起霧了？
不對！
霧裡怎麼躥出了一大片紅？
蘇大伯母心頭一凜，瞬間驚醒。
「著火啦！救命啊！」
「大河，快起來，起火了，快跑啊！」
蘇大伯母連滾帶爬衝出屋門，回頭一看，整座房子已經被火吞了大半，濃煙滾滾。
片刻後，蘇家老小都被村里人被救了出來。
但整座房子已經無法挽救。
劉家父親帶著六個兒子一路打聽，尋到了蘇大伯母家時。
她正對著焦黑的斷壁殘垣，哭嚎得無法自已。
簡單問清緣由後，劉父深表同情。
但同情歸同情，也不能耽誤他的事兒啊。
就催著問蘇大伯母，給他兒子介紹的姑娘在哪兒。
蘇大伯母眸光一轉，狠狠擦了把眼淚。
轉身扶著哭泣的老太太，抽噎著道：「娘，房子燒成這樣，俺們年輕人還好，你年紀大了，山風吹著了不好。」
「好在小叔子也在村里，俺們先送你過去住一段時間，等起了新房子，再接你回來。」
蘇大嫂眼前一亮，連忙幫著搭腔：「是啊，奶奶，俺們送你過去吧。」
蘇老太太瞬間領會了兒媳的意思，想都不想，當即順著台階往下接話：「大河大山是親兄弟，咱都是一家人，現在遇到困難了，大山也該幫一把。」
「走吧，咱先去大山家住著，等房子起好了，咱們再搬回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天災人禍，唉。」
村里人聽著也唏噓不已，也覺得蘇老太太說的話在情理之中。
遭了大難了，不去投奔親兒子親弟弟家，還能去哪裡呢？
倒是也有人想起蘇老太太對小兒子的不待見，當初分家壓根沒分給他什麼，兩家這幾年也幾乎不走動。
但眼下情況特殊，蘇大山不接收蘇大河一家，這一家就得歸村里管。
他們可沒閒地方也沒錢糧管這一家老老少少十來口子。
算了，這是蘇大山的事情，跟他們也沒關係。
就這樣，蘇大伯母一行人哭哭啼啼，在村里人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往蘇大山家去。
另一邊，吳翠花憋了滿肚子的火氣，正在屋裡罵罵咧咧。
早上她一起來，就催著蘇大山去鋸蘇春蘭窗戶。
結果剛到窗戶外，她就察覺不對。
側耳一聽，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她急急忙忙讓蘇大山和蘇強軍砸了房門，掀開被子一看。
枕頭！
哪有半個人影！
正慌亂間，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蘇家的院牆不高，有那不著調的，來看熱鬧的村里人爬上了牆頭，隔著院牆喊開門。
吳翠花頓感大事不妙，還以為是蘇大伯母帶著劉家人過來了。
現在她上哪裡給弄人去？
大門被拍的梆梆響，門外蘇老太太和蘇大伯母的哭聲，高一聲低一聲的傳來。
吳翠花精神緊繃到極致，知道這麼多人，今天是躲不過去了。
她在腦海里飛快串了一些應對的說辭，慢騰騰的開了門。
「弟妹啊...」
蘇大伯母一看見她，立馬撲過來抱著她哭，蘇大嫂緊隨其後。
蘇老太太則徑直衝著蘇大山過去，緊緊摟著蘇大山，哭得昏天黑地。
吳翠花被眾人圍著，聽著村里人七嘴八舌的講了前因後果。
只覺得眼前一黑，仿佛天塌了一般。
她心裡一萬個不同意。
但還沒開口拒絕，就被那邊蘇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兒啊』硬生生給打斷了。
這一泄氣，在村里眾目睽睽下，就再也張不開嘴了。
吳翠花只好妥協讓蘇老太太和她一歲的曾孫子狗蛋住進來。
「老太太年紀大了，狗蛋又小，讓倆人住進來吧。」
不等蘇大伯母再開口，她苦著臉搶先說道：「其他的俺們也沒辦法了，家裡就這麼大地兒。」
蘇大嫂著急：「強軍弟不是一個人住嗎？讓強國來跟他一起....」
「不行。」吳翠花抬手打斷她的話，「志強已經說好了親事，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吳翠花眼淚簌簌直下，一副實在沒辦法的模樣。
「咱山里人娶媳婦兒多不容易，大夥也都知道。
好不容易給強軍說了個對象，連一個單獨的房間都騰不出來，人姑娘那邊怎麼肯願意過門？」
一旁的蘇強軍一愣，疑惑自己啥時候有對象了。
但轉瞬間就明白娘是在為家裡爭取。
他立刻順著她的意思以退為進，帶著哭腔道：「娘，都是俺沒本事。」
吳翠花奮力掙脫了蘇大伯母，與兒子抱頭痛哭。
「俺的兒啊，是爹娘沒本事，沒辦法多蓋兩間房子。
不然就能讓你好好結婚，也能多幫幫你大伯一家。」
蘇大山開團秒跟，唉了一聲，掙開母親，抱頭蹲下。
狠狠砸了幾下腦袋，似乎在痛恨自己沒能力。
村里人看著，心裡挺不是滋味。
蘇大山也是無妄之災。
本來跟大哥家關係就不好，特殊時候，伸把手已經算好的了。
總不能耽誤了人家兒子的婚事吧？
劉父望著抱頭痛哭的吳翠花母子，又瞥了一眼咬牙切齒的蘇大伯母。
雖然不合時宜，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蓮花妹子，你給俺兒子說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