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溫禾被鬧鐘叫醒。
她睜開眼睛,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出租屋裡的溫禾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洗漱,換上自己的白襯衫和西褲。衣帽間裡掛著幾套嶄新的職業裝,標籤還沒剪,她看了一眼,沒動。
那不是她。
下樓時,福伯已經備好早餐。陸沉坐在餐桌前看平板,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早上好,太太。"福伯說。
溫禾點點頭,在陸沉對面坐下。
"司機送你去。"陸沉頭也不抬。
"不用。"溫禾咬了一口吐司,"我坐地鐵。"
陸沉終於抬眼:"你現在是陸太太。"
"協議里沒說陸太太不能坐地鐵。"溫禾說,"再說了,律所就在地鐵口,方便。"
陸沉看了她兩秒,沒再堅持。
"隨你。"他說,"但晚上家宴,七點,司機會在樓下接。"
溫禾動作頓了一下:"這麼快?"
"老太太想見你。"陸沉說,"躲不掉。"
溫禾沒說話,低頭把剩下的早餐吃完。
出門時,陸沉叫住她:"溫禾。"
"嗯?"
"如果有人問你是誰,"他說,"你想怎麼回答都可以。"
溫禾回頭看他。
他的表情淡淡的,但那句話里的意思她聽懂了。
他不想逼她立刻承認"陸太太"這個身份。
"謝謝。"她說,"但我沒想過否認。"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律所的氣氛從溫禾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起就不對勁。
前台小雅看到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低頭假裝整理快遞。走廊里兩個實習生在竊竊私語,見她過來,立刻散開。
溫禾不用猜也知道為什麼。
林珊珊那張照片,肯定已經傳遍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打開電腦。屏幕還沒亮,陳律就從辦公室探出頭:"溫禾,進來。"
溫禾起身走進去。
陳律的辦公室不大,桌上堆滿了卷宗。他今年四十出頭,頭髮已經開始稀疏,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審視。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溫禾坐下。
"周六的事,所里傳得沸沸揚揚。"陳律開門見山,"你有什麼想說的?"
"那是我的私事。"溫禾說,"不影響工作。"
"不影響?"陳律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老周的案子,對方今天早上撤訴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溫禾一愣:"撤訴?"
"對方說,願意和解。"陳律看著她,"條件是,案子必須從你手裡轉走。"
溫禾明白了。
林珊珊的照片不僅傳到了所里,還傳到了對方當事人那裡。他們以為她是靠陸沉的關係辦案,所以想逼她出局。
"陳律,"溫禾說,"這個案子是我一點點啃下來的。如果對方因為我個人的事就質疑我的專業能力,那是他們的損失。"
陳律沉默了一下,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這裡有個新案子。"他說,"客戶是個小供應商,被大廠拖欠貨款,合同做得極不利。所里沒人願意接,因為基本打不贏。"
溫禾接過文件。
"你打贏這個,"陳律說,"照片的事就沒人敢再提。打不贏,你轉行政。"
溫禾翻開文件。
合同條款密密麻麻,幾乎每一條都在保護大廠。付款節點、違約責任、解除條件,全部偏向甲方。
"三天。"陳律說,"三天後開庭。"
"夠了。"溫禾合上文件。
回到工位,溫禾開始逐條分析合同。
溫禾盯著屏幕,目光從一條條款跳到另一條。那些枯燥的文字在她眼前自動排開,像是一張被攤開的地圖,每一個細節都暴露出來。
第三條:甲方有權在貨到後三十日內提出質量異議。
第七條:乙方同意,甲方在質量異議期內可暫緩支付貨款。
第十二條:若甲方在異議期內未提出書面異議,則視為驗收合格,應在七日內付款。
溫禾的眼睛停在第十二條上。
質量異議期。書面異議。七日內付款。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起來。
兩個小時後,她撥通了客戶的電話。
"王總,我問您,對方在貨到後有沒有給您發過任何關於質量問題的通知?郵件、簡訊、微信,什麼都可以。"
"沒有啊。"客戶說,"貨送過去三個月了,他們一直說質量有問題,但從來沒給過書面東西。"
"通話記錄有嗎?"
"有,每次都是他們採購經理打電話。"
"錄音了嗎?"
"錄了幾次。"
"發給我。"溫禾說,"這個案子能贏。"
下午三點,溫禾帶著整理好的證據去了對方公司法務部。
接待她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法務,戴著細框眼鏡,表情冷淡。
"溫律師,"她說,"你當事人的貨確實有問題,我們正準備起訴。"
"那正好。"溫禾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合同第十二條約定,質量異議期三十天,且必須書面提出。貴公司收到貨已經超過九十天,期間沒有任何書面異議記錄。按照合同,視為驗收合格,應在七日內付款。"
女法務推了推眼鏡:"簽收單上籤的是倉庫人員,不代表質量部門簽收。而且我們採購經理多次電話反饋質量問題,口頭異議也是異議。"
溫禾等的就是這句。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通話錄音文字稿:"這是你方採購經理的三次通話記錄。第一次說'先放放',第二次說'老闆在商量',第三次說'最近資金緊張'。沒有一次提到具體質量缺陷。"
她把紙往桌前一推:"根據合同法,質量異議必須明確具體瑕疵。'資金緊張'不算異議。"
女法務臉色變了。
"至於你說的質量問題,"溫禾繼續說,"請提供書面鑑定報告。如果沒有,我的當事人有權要求全額貨款,並追究逾期付款違約金。"
她頓了頓,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法院傳票。明天開庭。貴公司可以賭一把,看法官認不認合同條款。"
女法務接過傳票,看了半天,最終抬起頭。
"我們需要內部討論。"
"二十四小時。"溫禾說,"過了這個時間,違約金按日計算。"
回到律所時,已經是晚上六點。
溫禾推開陳律辦公室的門,把和解協議放在他桌上。
"對方同意支付全款,並補償一半的違約金。"她說。
陳律愣了一下,拿起協議看了兩眼。
"你怎麼做到的?"
"按合同辦事。"溫禾說。
陳律看著她,眼神變了。
"溫禾,"他說,"不管你上周六上了誰的車,這個所里,最後還是憑本事說話。"
"我知道。"溫禾說,"所以我會一直憑本事。"
她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聽見身後陳律說:"張律師那邊有個案子,明天去他辦公室一趟。"
溫禾回頭:"什麼案子?"
"陸氏集團旗下子公司的。"陳律說,"他點名要你。"
溫禾心裡一動。
還沒等她細想,林珊珊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笑得意味深長。
"溫禾,恭喜啊。"她說,"照片上那輛車,是陸氏集團陸總的座駕吧?"
溫禾看著她。
"是。"她說。
林珊珊沒想到她這麼幹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還真敢承認。"
"我結婚了。"溫禾說,"合法的。但我的案子,是我自己贏的。"
她繞過林珊珊,往電梯口走去。
林珊珊在她身後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微信群聊界面,裡面已經有幾十條消息。
溫禾沒看見。
手機震了一下。陸沉的消息:"晚上七點,司機樓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