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七點鐘準時停在律所樓下。
溫禾走出大門時，一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路邊。車窗降下來，露出陸沉的側臉。
"上車。"他說。
溫禾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家宴都有誰？"她問。
"老太太，二叔一家，幾個旁支。"陸沉說，"人不多，話不少。"
溫禾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這是什麼？"陸沉問。
"你的家庭關係圖。"溫禾說，"我下午根據公開資料整理的。老太太是現任家主，二叔陸振業分管地產板塊，妻子姓周，有個兒子在國外讀書。"
陸沉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你下午還有時間查這個？"
"調解協議簽完才三點。"溫禾把文件收起來，"既然要去演戲，總得知道對手是誰。"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
"溫禾，"他說，"有時候我真想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律師職業病。"溫禾說，"見人就做背調。"
陸家老宅在城郊，占地面積大得離譜。車子開進去時，溫禾看見修剪整齊的園林和停在路邊的幾輛豪車。
"緊張？"陸沉問。
"不緊張。"溫禾說，"就當是一場商業談判。"
"商業談判可不會有人問你什麼時候生孩子。"
溫禾轉頭看他。
陸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底有一絲她看不透的情緒。
"如果有人問，"他說，"你不用回答。"
"那豈不是更惹人懷疑？"溫禾說，"契約夫妻才會避而不談。"
陸沉沒說話。
溫禾吸了口氣，推開車門。
"走吧。"她說，"見招拆招。"
客廳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深紫色旗袍，手裡握著一串佛珠。她抬眼看過來時，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到腳量了溫禾一遍。
"沉兒，這就是你娶的媳婦？"
"祖母。"陸沉走過去，躬身，"這是溫禾。"
溫禾跟著他鞠躬："奶奶好。"
老太太沒應聲，只是上下打量她。
"坐吧。"她終於開口，"菜馬上好。"
溫禾在陸沉旁邊坐下。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五官和陸沉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多了幾分算計。他就是陸振業，陸沉的二叔。
"溫小姐，"陸振業笑著開口，"聽說你是在律所工作？"
"是。"溫禾說，"助理律師。"
"助理律師啊……"陸振業拖長聲調，"那我們陸氏的法務部，豈不是能當你的老師了？"
桌上幾個人低聲笑起來。
溫禾也笑了一下。
"二叔說得對。"她說，"所以有機會的話，我還想多向陸氏的法務部學習。"
陸振業挑眉，眼神里閃過意外。
"溫小姐倒是會說話。"他身邊的女人開口，"就是不知道，沉兒看上你哪一點？"
溫禾轉頭看陸沉。
陸沉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杯。
"看上她獨立。"他說，"不像某些人，離了家族什麼都不是。"
桌上安靜了一瞬。
陸振業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笑容。
"沉兒還是這麼會說話。"他說，"既然溫小姐是律師，那正好，家裡有一份文件，想請你看看。"
他示意身後的人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這是二叔擬定的一份婚後協議。"陸振業說，"主要目的是保護陸家的財產。溫小姐既然是陸家人了，簽一下也合理吧？"
溫禾接過文件，翻開。
只看了一眼，她就皺起眉。
這份協議問題太多了。財產完全歸陸沉個人所有，溫禾不僅不能分任何婚內財產，還要放棄對陸沉婚前財產的知情權。更過分的是，還有一條要求溫禾在離婚後不得從事與陸氏競爭的行業。
"二叔。"溫禾合上文件，"這份協議，我不能簽。"
"為什麼？"陸振業笑眯眯地問，"難道溫小姐嫁給沉兒，是圖他的錢？"
"恰恰相反。"溫禾說，"如果我簽了這份協議，外面的人才會說我是圖他的錢。"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婚姻法明確規定，婚後所得為夫妻共同財產。您這份協議要求我放棄全部婚內財產權益，屬於顯失公平。更何況，限制一方離婚後從業範圍的條款，違反勞動合同法，法院不會支持。"
陸振業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溫小姐，"他說，"你這是不給二叔面子。"
"二叔，"溫禾看著他，"面子是互相給的。您給我一份違法的協議，我不能簽字，這是對您負責，也是對陸沉負責。"
老太太一直沒有說話，這時開口："振業，把東西收起來。"
陸振業愣了一下："媽——"
"我說，收起來。"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陸振業不甘心地收回文件。
老太太看向溫禾，目光里多了一絲探究。
"溫禾。"她說，"你過來。"
溫禾起身走過去。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
"手不軟。"老太太說，"是個能扛事的孩子。"
溫禾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老太太鬆開她，對陸沉說："你眼光比你爸好。"
陸沉垂下眼："謝謝祖母。"
"先別謝。"老太太轉向溫禾，"我讓人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以後你和沉兒每周回來住一晚。"
溫禾愣了一下。
"祖母，"她說，"我工作不定什麼時候能下班，怕耽誤您休息。"
"那就周末。"老太太不容置疑，"陸家的人，不能連自己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溫禾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微微點頭。
"好。"溫禾說，"周末我們回來。"
老太太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揮揮手讓她們去吃飯。
回程的車上，溫禾一直看著窗外。
"累了？"陸沉問。
"有點。"溫禾說，"你二叔不好對付。"
"他不好對付的不是今天。"陸沉說，"今天只是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你好不好拿捏。"陸沉轉過頭看她，"如果你簽了那份協議，他就會知道你是我的弱點。"
溫禾沉默了一下。
"那現在呢？"
"現在他知道，"陸沉說，"你不是。"
溫禾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車裡的燈光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
"溫禾。"他說，"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沒有在他們面前露怯。"陸沉說，"也謝你讓我二叔那張臉，綠了兩次。"
溫禾忍不住笑了。
"陸總，"她說，"你這人偶爾也挺有意思的。"
陸沉看著她笑，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溫禾僵住，呼吸頓了一下。
"頭髮亂了。"他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車窗上倒映著陸沉的側臉，他嘴角的弧度還沒消失。
溫禾把手指收緊，又鬆開。可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上的包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