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禾回到公寓時,天已經全黑了。
她推開門,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香氣。
不是福伯做的家常菜,也不是外賣的塑料味。是熱油爆香蔥蒜的味道,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從開放式廚房那邊傳過來。
溫禾站在玄關,看見陸沉站在灶台前。
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帶鬆了兩扣,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切菜的姿勢明顯是跟視頻學的——但很認真。
福伯從旁邊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先生推掉了兩個應酬,下午四點半就回來了。"
溫禾沒說話。
她換了拖鞋,走到廚房中島旁邊,看見檯面上擺著三盤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一鍋番茄牛腩湯。還有一個已經醒好的紅酒。
"你做的?"她問。
陸沉頭也沒回:"不然呢,你以為是福伯?"
福伯識趣地退下了。
溫禾拉開高腳凳坐下,看著陸沉的背影。
這個人,三天前她還是陌生人。現在他站在廚房裡,穿著襯衫給她做飯。
"陸沉。"
"嗯。"
"你的手下要是知道你親自下廚,會不會覺得你人設崩了?"
陸沉把最後一道菜裝盤,端過來放到她面前。
"我的人設,我自己定。"他說。
溫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味道居然不錯——不算驚艷,但能吃出是用心做的。
"好吃嗎?"陸沉問。
"說實話還是客氣話?"
"實話。"
"魚蒸老了。"溫禾說,"但湯不錯。"
陸沉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塊。嘗了一口,皺了一下眉。
"確實老了。"
溫禾看著他皺眉的樣子,心裡某個角落鬆動了一下。
這個男人,白天在董事會上讓對手發抖,晚上在廚房裡因為蒸魚時間長了而皺眉。
"陸沉。"
"嗯。"
"你今天推了兩個應酬,就為了做這頓飯?"
陸沉放下筷子,看著她。
"不是。"
溫禾愣了一下。
"我做這頓飯,"陸沉說,"是因為你說過——'你是律師,不是陸太太'。我想確認,你沒有因為昨天的事後悔。"
溫禾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沒有後悔。"她說。
"確定?"
"確定。"
陸沉端起酒杯:"那為了不後悔,干一杯。"
溫禾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紅酒入口,有點澀,但回甘很快。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誰也不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更像是一種默契——像是兩個人都知道,有些話不用在飯桌上說。
吃完沙拉,陸沉從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溫禾問。
"你要的證據。"
溫禾放下筷子,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厚厚一疊列印件——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工商登記信息。她快速翻了幾頁,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陸振業的關聯帳戶?"
"營銷公司那三條帳號背後,有一個空殼公司的資金通道。"陸沉說,"許助理查了三天,確認這個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我二叔的一個馬甲。"
溫禾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她的律師本能告訴她,這些東西在法律上是有力的證據——但還不夠。銀行流水上只有轉帳記錄,沒有明確標註用途。陸振業完全可以說這是正常商業往來。
"這些還不夠直接。"溫禾說,"只能證明你的空殼公司與營銷公司有資金往來,不能證明你二叔直接指使。"
但她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停住了——有一筆走帳的收款方,是陸氏子公司的前供應商"宏遠貿易"。這筆錢,和營銷公司收到的金額完全一致,只是多繞了一道殼。
"我知道。"陸沉說,"所以我只交給你參考。"
溫禾抬頭看他:"參考?"
"你不是說,不能替你決定。"陸沉說,"那我就不替你決定。證據在這,你想怎麼用,你自己選。"
溫禾看著他,眼神變了。
這是陸沉第一次完全尊重她的邊界。
"謝謝。"她說。
"不用謝。"陸沉端起酒杯,"我們是夫妻。雖然暫時還是契約上的。"
溫禾也端起酒杯。
兩個杯子在燈光下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溫禾。"
"嗯?"
"你有沒有想過——"陸沉看著她,"如果三年後,我們不想離了?"
溫禾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陸沉頂層公寓的客廳里,兩個人隔著餐桌對視。
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電話,是一聲郵件提示音。
溫禾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發件人的域名,是陸氏集團的內部郵箱。收件人是她的工作郵箱。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陸太太,你以為贏了?"
溫禾盯著那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她抬起頭,看見陸沉也在看自己的手機。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也收到了?"溫禾問。
陸沉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一模一樣的郵件,一模一樣的文字。
"陸太太,你以為贏了?"
兩個人沉默了三秒。
"是你二叔?"溫禾問。
"不像。"陸沉說,"他做事不會留這種把柄。這更像是一種警告。"
"警告什麼?"
陸沉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
"警告你,別查太深。"
溫禾握緊手機。
她想起那份公證文件,想起遺囑的日期差,想起沈清柔在洗手間外說的那句話。
這潭水,比她想像中深得多。
"陸沉。"
"嗯。"
"你媽媽——到底是怎麼死的?"
陸沉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那是溫禾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冰封了很多年的東西。
"病逝。"他說。
"真的?"
"老太太是這麼說的。"
"你呢?"
陸沉沒有回答。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溫禾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追問。
但她知道——陸沉沒有說實話。
而她也知道,那封郵件,不過是一個開始。
她合上電腦,把三份關鍵證據放進檔案袋。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周一,她會讓對方律師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證據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