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溫禾到了律所。
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周末的律所安靜得像圖書館，空調關了，只有走廊盡頭幾盞日光燈還亮著。
她刷開大門，徑直走向檔案室。
供應商案的全部卷宗已經送到她的工位上，整整三個紙箱。陳律昨晚給她發了消息：張律師那邊同意讓她提前接觸全部材料，周一正式交接。
溫禾打開第一個紙箱，開始逐頁翻閱。
合同、對帳單、往來郵件、送貨單、驗收記錄——每一份文件她都用螢光筆標註關鍵信息，然後分類歸檔。
她逐頁翻過去，手指在重點條款上停留，腦子裡快速做著比對。正常的供貨合同應該長什麼樣，哪些條款可能被動過手腳，什麼表述不符合行業慣例——做律師三年，這些她已經不用翻書了。
翻到第三個小時，她停住了。
合同頁碼——第十八頁到第十九頁之間，裝訂痕跡不對。
她把兩頁紙舉到光線下仔細看。第十八頁的裝訂孔邊緣有輕微的撕裂痕跡，而第十九頁的孔位比前面幾頁偏移了大約一毫米。
這頁紙被重新裝訂過。
溫禾拿起合同，翻到第十九頁。那是一份「補充備忘錄」，內容只有一條：甲方（陸氏子公司）有權在乙方（供應商）出現任何一次質量投訴後，無限期推遲付款，直至投訴問題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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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盯著那條條款，眉頭越皺越緊。
不正常。這種條款在商業合同里不是沒有，但通常會有明確的時限——比如最多推遲九十天，或者超過某個金額必須啟動仲裁。無限期推遲，這不符合商業慣例，也不符合法律關於公平原則的規定。
更關鍵的是：這份補充備忘錄的編號，與合同正文的附件清單中的編號不符。
溫禾拿起手機，拍下這一頁，然後繼續翻第二個紙箱。
她在供應商提供的歷史郵件中找到了三年前的原始掃描件——供應商和陸氏子公司簽約時的完整合同。她逐頁對比，發現那份補充備忘錄，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原始合同里。
也就是說，這份「補充備忘錄」是後期插入的。
溫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邏輯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單純的合同糾紛——這是有人故意設局。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供應商——宏遠貿易負責人王總的電話。
"王總，我問您一件事。三年前簽約的時候，您有沒有簽過一份補充備忘錄？內容是關於質量投訴可以無限期推遲付款的。"
"什麼補充備忘錄？"王總的聲音很困惑，"我沒簽過那種東西。合同簽完他們就告訴我，一切按合同來。我當時還特意找律師看過合同。"
"那您簽的所有文件，都有留底嗎？"
"有，我都掃描了。當時留了個心眼。"
"發給我。"溫禾說，"全部。"
掛了電話，溫禾看著面前那疊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對方律師周一要出示的證據，她現在已經知道是偽造的了。但問題在於——對方既然敢用這份假文件，說明他們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貿然揭穿，反而可能被反咬。
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溫禾重新打開電腦，調出陸氏子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順著股東鏈條往上查，她發現這家子公司經過三層股權嵌套，最終指向陸振業的一個關聯平台。
然後她查到了那筆轉帳——陸沉給她看過的資料中，有一筆從關聯平台到營銷公司的走帳。這筆帳的備註寫著「諮詢服務費」，金額正好是五十萬。
五十萬。
和那個造謠帳號開出的"全網閉嘴"價格一模一樣。
溫禾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輿論戰和供應商案，根本不是兩件事。陸振業在用輿論戰分散她的注意力，讓她無暇顧及供應商案的漏洞。如果她上周不是堅持自己反擊，而是讓陸沉用公關手段撤熱搜，那她現在根本沒有精力來追這條線。
她合上電腦，把三份關鍵證據放進檔案袋。
周一，她會讓對方律師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證據鏈。
下午五點半，溫禾終於整理完所有材料。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脖子咔咔響了兩聲。
手機亮了一下。陸沉的消息：「還順利？」
溫禾想了想，回了一句：「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晚上說？」
「晚上說。」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電梯口時，手機又響了。
是供應商王總的微信，發來了一個壓縮包。附言：「溫律師，所有文件都在裡面了。我還想起一件事——簽約後大概半年，陸氏子公司換過一次法務負責人。原來那個法務，離職後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但聽說走的時候很不愉快。」
溫禾站在電梯口，盯著那條消息。
換過法務負責人。
走後不愉快。
原始合同中的補充備忘錄缺失。
她腦子裡一條線串了起來——有人在這家子公司內部動了手腳。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當時那個法務負責人。
電梯到了，溫禾走進去，按下負一樓。
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次是一封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私人郵箱。主題：「關於三年前的合同。」
溫禾點開。
郵件正文很短：「溫律師，我是陸氏子公司前任法務。聽說你在查供應商案，有些事我想告訴你。但你得保證，不透露我的名字。」
溫禾站在電梯裡，盯著那行字。
電梯門緩緩合上。
她回復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