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很好,好到念安覺得不太真實。
他穿著新買的校服,背著書包,站在重點中學的大門口。校門很寬,兩邊種著梧桐樹,樹葉被曬得發亮。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把門口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拍照,一個胖乎乎的男生被媽媽拽著衣領往門口拖,滿臉寫著不情願。
念安站在人群外面,把這些場景盡收眼底。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門口共有六個班級引導牌,左邊三個右邊三個,但初一四班的牌子被一棵梧桐樹擋了一半,新生可能不太好找。
"緊張?"陸沉淵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他。
"不緊張。"念安推了推眼鏡,"我在做心理預期管理。"
陸沉淵看了蘇晚一眼。蘇晚忍著笑,什麼也沒說。她伸手幫念安理了理校服的領子,念安沒有躲,但小聲說了一句:"媽媽,領子本來就正的。"
蘇晚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念安的入學面試是六月份的事。面試官有三個老師,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念安的材料。面試持續了二十分鐘,前面十五分鐘都是常規問題,最後一個問題改變了走向。
"念安同學,你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念安想了幾秒。"我能發現問題。"
"能舉個例子嗎?"
"去年冬天家裡的熱水器漏電。"念安說得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實驗報告,"我洗澡的時候感覺到水流有輕微的麻感。我馬上關了熱水器,然後檢查了漏電保護器。保護器沒有跳閘,說明它失效了。我拍了照片,讓我爸找人來修。後來師傅說,如果我再晚發現兩天,可能就不是漏電這麼簡單了。"
面試的老師互相看了一眼。
"你當時多大?"
"十一歲。"
"你當時害怕嗎?"
"有一點。但是害怕不能解決問題。先把問題解決了再害怕。"
面試官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念安沒看到那行字寫的是什麼。但他後來說,他覺得那個老師寫字的速度變快了,"說明她覺得我的回答有記錄價值。"
面試結束以後,老師問他:"你長大想做什麼?"
"偵探或者設計師。"
"這兩者的共同點是什麼?"
"都在找別人沒看到的東西。"
念安被錄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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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他在走廊里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習慣坐窗邊,方便觀察。這是他的調查筆記里寫的:靠窗位置視野最廣,適合收集信息。
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自我介紹。班主任姓王,教數學,四十出頭,說話聲音很大,不用麥克風也能傳到最後一排。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水平,到了我這裡,從頭算起。"
念安在筆記本上寫下:王老師,男,身高約一米七八,體重約八十五公斤,走路時左腳略微外八,聲音洪亮可能跟長期大聲講課有關。性格:直接,控制欲較強,但目光坦率,應該不難相處。
下午的美術課是念安進初中以後最放鬆的一節課。美術老師讓大家自由畫畫,氣氛散漫,有人聊天,有人偷偷吃零食。念安坐在角落裡畫了一張教室座位分布圖,標註了每個位置的觀察角度優劣。
他畫到一半,聽到教室前排爆發出一陣笑聲。
美術老師讓大家自由畫畫的時候,一個叫顧一白的男生畫了一隻貓,貓的表情特別喪,肚子上寫了一個字:餓。
美術老師看了笑得停不下來。
"顧一白你以後別當學生了,當表情包設計師吧。"
"老師,表情包設計師掙不了多少錢的。"
"那當漫畫家。"
"也行。但是要先能畫好貓。"
念安遠遠看著這一幕,在筆記本上記了一條:顧一白,男,圓臉,性格外向,幽默感強,防禦係數低。值得觀察。
"值得觀察"是念安給一個人比較高的評價。在他的調查筆記里,大部分人只得到"已記錄"三個字。
念晚的學校不一樣。
她進了一個專業美術班,是市里最早做少兒藝術培養的實驗班之一。班上的孩子從四年級開始就接觸系統的繪畫訓練,素描、色彩、速寫都有。但念晚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別的孩子在畫石膏幾何體的時候,念晚畫的是窗外那棵被風吹歪的樹。老師讓她畫蘋果,她畫的是蘋果上被蟲子咬過的那一面。
她的班主任趙明遠第一次看到她的畫,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這個孩子不是畫得好。"趙明遠後來跟蘇晚說,"她是看得不一樣。"
趙明遠自己做過十多年的商業插畫,後來轉行教書。他見過很多有天賦的孩子,天賦的表現通常是"畫得像"或者"色彩感覺好"。念晚兩樣都不突出。她的線條不算精準,色彩也不算驚艷。
但她畫的東西里有一種別的東西。
她畫"家"的時候,畫面中央既沒有屋頂也沒有圍牆,只有一扇從裡面打開的門,門縫裡透出暖色的光。她畫"媽媽"的時候,紙上也看不見五官與輪廓,唯有蘇晚手腕上那隻玉鐲,鐲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光。
趙明遠說:"兩代人的天賦在她身上匯合了。她媽媽的設計感和她奶奶的觀察力。這個孩子以後會走得很遠。"
蘇晚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幫念晚洗畫筆。她的手停在水龍頭下面,水衝著手背上沾的顏料,沖了很久。
她沒說什麼。只是那天晚上,她翻出了念晚小時候畫的那些畫,從塗鴉到最近的,按時間順序鋪在客廳的地板上。
陸沉淵下班回來,踩著畫之間的縫隙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低頭看了一會兒。
"她畫的花,"他指著念晚五歲時畫的一幅,"跟若雲畫的很像。"
蘇晚點頭。"我媽媽也這麼說過。"
念晚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自己喜歡畫畫,畫畫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就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
有一次趙明遠讓全班畫"我最喜歡的季節"。大部分孩子畫了春天,有花有草有蝴蝶。念晚畫的是冬天。畫面上只有一棵光禿禿的樹,樹下有一小堆雪,雪地上有一串鳥的腳印。
"為什麼畫冬天?"趙明遠問她。
"因為冬天的時候,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沒了。"念晚說,"樹沒有葉子,地沒有草,天沒有雲。剩下的東西就是最重要的。那串腳印,就是最重要的。"
趙明遠把這幅畫拍了照片,發給他在美院的同學。對方回了一句話:"這孩子八歲?她的眼睛像是看過很多東西的人。"
念晚把這幅畫帶回來貼在了自己房間的門上。蘇晚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那串鳥腳印畫得很簡單,幾道弧線,幾個點。但看著看著就會覺得,那串腳印一直在往前走,走向畫面以外的地方。
開學第一周結束的時候,念安回到家,在飯桌上說了一件事。
"有個同學問我,你是那個陸氏集團陸總的兒子嗎?"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說的?"陸沉淵問。
"我說我是我。"念安夾了一塊排骨,"然後他就沒再問了。"
蘇晚和陸沉淵對視了一眼。
"做得好。"陸沉淵說。
念安點頭,繼續吃飯。念晚在旁邊說:"哥哥好酷。"
"我不酷。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就是酷。"念晚說。
念安沒再反駁。他推了推眼鏡,低頭吃飯。
開學第二周的周一,教室里來了一個新同學。
班主任王老師領著那個男生走進來的時候,念安正在筆記本上記錄今天教室的溫度和濕度。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
男生個子跟他差不多,圓臉,眼睛很大,表情裡帶著一種無所畏懼的鬆弛。他站在講台上,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念安身上停了兩秒。
"坐到第三排空位那裡。"王老師指了指念安旁邊的位置。
男生走過去坐下。放下書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個文具盒、三本書、一個筆記本。動作不緊不慢。
上課鈴響了。王老師開始講課。
課間休息的時候,男生轉過頭來看著念安。
"你是那個"
念安看著他。
"我是我。"念安說。
那個男生愣了一秒。然後他笑了。
"行。那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做朋友。"
他伸出手。
念安低頭看了看那隻手。然後在筆記本上翻到寫著"顧一白"的那一頁,在"值得觀察"後面添了一行字:已決定成為朋友。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