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是不是有人?」
蘇令儀把匕首塞回陸衍洲衣下,架住他的肩膀,帶著他往樹後的坡坎挪。
坡坎下方有處凹地,枯藤蓋住大半入口,從山路那頭看不見裡面。
「別動,腳收進去。」
陸衍洲半睜著眼,右手仍按在刀柄上。
「來的是誰?」
「我妹妹。」
「她知道我在這裡?」
「我也想知道。」
蘇令儀將枯枝撥回原位,手掌蓋住他的手背。
「刀收好,別讓她靠近,也別傷她。」
「你替她擔保?」
「我只擔保你現在動手,會把追你的人招回來。」
腳步已經到了老槐樹旁。
蘇若萱喘得厲害,鞋底沾滿濕泥,蹲下便去摸地上的血跡。
「這裡有血,人呢?」
沒人回答。
她又看見枯草下露出的紙角,伸手抽出那包蛇傷藥。
「藥用過了,怎麼會有人先來了?」
蘇令儀貼著土坡,聽見這句話,手指輕輕按住陸衍洲的腕骨。
陸衍洲往她那邊看了一眼。
「她知道得不少。」
「想活就閉嘴。」
蘇若萱拿著藥包在樹旁轉了兩圈,隨後朝坡下喊。
「陸同志,你能聽見嗎?」
凹地里只剩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陸衍洲的手從匕首上移開,反手扣住蘇令儀的手腕。
「她叫我陸同志。」
「我聽見了。」
「你們是一起來的?」
「我要跟她一起來,犯不著早半個時辰救你。」
「也許你們想把我送到不同的人手裡。」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住,倒有空給自己編出幾撥仇家。」
蘇令儀撥開他的手,檢查布帶鬆緊。
「蛇毒還沒清,手臂不能使力,再攥一次刀,血走得更快。」
「你管得倒寬。」
「我不想白忙。」
外面的腳步繞到了坡邊。
蘇若萱用樹枝挑開一片枯草,鞋尖離凹地入口只隔兩步。
陸衍洲握住匕首,刀鞘抵在掌心。
蘇令儀用肩膀擋住他的手,貼近他耳側開口。
「你敢出聲,我就把刀扔到坡下,讓她親眼看看編號。」
「你知道編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不願讓人看見。」
「你妹妹已經知道我的姓。」
「她知道得越多,你越該留著她問清楚。」
「你捨得?」
「少拿話試我。」
蘇若萱停在入口前,又喊了一遍。
「陸同志,我帶了蛇傷藥,你要是聽見就應一聲,我能救你。」
陸衍洲抬了抬眼皮。
「她專門來救我。」
「聽著挺感動?」
「你不問她怎麼知道?」
「問了她也不會說。」
蘇令儀摸到腳邊一塊碎石,朝遠處草叢擲了過去。
石頭滾過斜坡,帶動幾根枯枝,響聲一路落向山溝。
蘇若萱轉身追了幾步。
「誰在那裡?」
她撥開半人高的野草,走到溝邊又停下。
「陸同志,是你嗎?」
山溝里沒有回音。
蘇若萱不肯走,又折回來查看樹下的腳印。
其中兩道拖痕已經被蘇令儀用枯葉蓋住,剩下的雜亂腳印分不清是誰留下的。
「明明就在這兒,書里不會寫錯。」
最後幾個字含在唇齒間,離得遠,旁人未必聽清。
蘇令儀卻聽見了。
她看向陸衍洲。
男人的眼睛已經合上,扣住刀柄的手沒有鬆開。
「醒著就說句話。」
「聽見了。」
「聽見多少?」
「足夠知道你妹妹不是來採藥的。」
「那是我的家事。」
「她找的是我。」
「現在救你的人是我。」
外面傳來布包被抖開的動靜。
蘇若萱把紗布和水壺全拿了出來,沿著血跡一寸寸找。
「是誰把人帶走了?」
「傷成那樣,怎麼可能自己走?」
「難道有人比我來得還早?」
她把用過的藥紙攥進手裡,又沿著老槐樹轉了一圈。
山下傳來幾聲男人的吆喝,像是結伴上山砍柴的人。
蘇若萱不敢再留,把紗布塞回包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同志,我下午還會來,你要是聽見,別跟陌生人走。」
腳步聲沿南坡下去,隔了許久才聽不見。
蘇令儀沒有馬上起身。
「她說下午還來,這地方不能留。」
「她叫你別帶我走。」
「那你等她回來?」
「我怕她靠近。」
陸衍洲撐著土坡坐起,額角全是冷汗。
「扶我去哪裡?」
「前面廢磚窯旁有個看瓜草棚,冬天沒人住,後面連著排水溝。」
「你去過?」
「小時候撿煤渣去過。」
「那裡離大路太近。」
「排水溝能通到舊河床,真有人來,你還留著一條退路。」
「你倒把路記得清楚。」
「一個姑娘走荒路,不記路,等著別人來救嗎?」
蘇令儀將他的胳膊架上肩膀。
「站起來,右腳先用力。」
陸衍洲借著樹根起身,身體大半重量落在她肩上。
兩人剛走幾步,他便停住了。
「你身上有藥味。」
「剛才替你敷的。」
「還有血。」
「也是你的。」
「回去怎麼解釋?」
「摔進泥溝,劃破了腿。」
「撒謊的時候別捏衣角。」
蘇令儀鬆開衣擺,換手托住他的腰。
「你若還能挑毛病,就自己走。」
「走不了。」
「那就少說兩句。」
陸衍洲低頭看她,呼吸落在她鬢邊。
「蘇同志,你對誰都這麼凶?」
「我對快死還愛問話的人才這樣。」
「你盼我活?」
「你活著,我今天做的事才有人證明。」
「只為了這個?」
「再問,我把你放回樹下。」
通往草棚的路滿是碎磚,兩人走走停停,挪了半個多時辰才到。
草棚的木門缺了半邊,裡面堆著幾捆發霉的稻草,牆角還有一隻破陶罐。
蘇令儀扶他靠牆坐下,解開布帶查看傷處。
青黑停在小臂,沒有再往上蔓延,腫脹卻未消退。
「這裡不能久待,最遲中午,得想辦法送你去醫院。」
「不能去縣醫院。」
「那你告訴我,該找誰。」
「西郊磚廠後面有座舊糧倉。」
「那裡有人接應?」
「門上畫著半個五角星,敲三下,再敲兩下。」
「你憑什麼信我?」
「你看見刀,還沒報公安。」
「也可能我想把你交給追你的人換錢。」
「他們給不起。」
「看來你的命挺值錢。」
蘇令儀重新替他敷藥,又從布包里拿出一小包曬乾的蒲公英和車前草,放到草棚門邊。
「若有人發現你,就說自己上山採藥遇了蛇,藥包是你的。」
「這話漏洞不少。」
「那你編一個更好的。」
「我不說假話。」
「陸洲這個名字是真的?」
陸衍洲閉上嘴。
蘇令儀把玻璃瓶遞過去。
「省著喝,我去舊糧倉找人。」
「等等。」
「還有什麼?」
「你妹妹若回來呢?」
「她找不到這裡。」
「她知道我的姓,也知道我倒在老槐樹下。」
「所以我更得趕在她前面找到你的人。」
蘇令儀起身時,袖口被他攥住。
傷勢耗去了他的力氣,那隻手仍不肯放。
「你叫什麼?」
「蘇同志。」
「全名。」
「問了也沒用。」
「救命的帳總要記。」
「記給路過的人吧。」
陸衍洲眼皮越來越沉,手指卻還扣著她的衣袖。
「路過的人,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