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上面寫得清楚,金戒指和票證,原本都在箱底。」
王秀芝把箱蓋推得來回晃動。
「她寫了就算數嗎,誰知道這封信是真是假,你拿張舊紙回來便想給我定罪?」
「信上有日期,也有我媽的私章。」
「私章又不是找不著,興許你自己蓋的。」
「那就送去紡織廠,讓我媽以前的同事認字。」
「你非得讓全縣都知道蘇家的醜事?」
「東西在,今天清完就散,東西不在,您才怕人知道。」
王秀芝將鑰匙拍在箱蓋上。
「好,好啊,我伺候你六年,換來一句偷東西,你今天乾脆去派出所告我,讓公安把我抓走!」
張大娘把記錄紙按在桌邊。
「沒人說要抓你,令儀只問戒指和票證去了哪裡,你說清楚不就完了?」
「我沒拿,怎麼說?」
「那就讓建國回憶。」
老周頭把煙杆靠在門邊。
「沈映秋下葬那天,我幫著抬過箱子,建國親自鎖的門,裡面有什麼,他該知道。」
蘇建國還在擺弄那盒煙。
蘇令儀將信遞到他面前。
「爸,我媽病重時,您在床前答應過什麼?」
「令儀,這都多少年了。」
「六年零三個月。」
「家裡過日子難免挪用東西,你王姨操持一大家子,也不容易。」
「我只問您有沒有金戒指和票證。」
王秀芝往前跨了一步。
「蘇建國,你想清楚再說!」
陳師傅把鋁飯盒提回手中。
「建國,我得去上工,你要還認映秋這個前妻,就給孩子一句實話。」
「老陳,你別摻和。」
「你讓我看了半天,總不能到了要緊處又趕人,昨晚賣女兒的事已經傳到車間,你今天再糊塗,往後誰還敢替你說話?」
蘇建國把煙盒放下。
「戒指是有一枚。」
王秀芝抓起桌邊的抹布,連桌面都沒碰到便又扔了回去。
「你承認什麼,那戒指早拿去給沈映秋看病了!」
「看病的錢是廠里補助和家中積蓄,戒指當時沒賣。」
「你記錯了。」
「下葬前,我親手用紅布包好,跟票證放在箱底。」
堂屋裡安靜下來。
蘇若萱先站到王秀芝身邊。
「爸,媽這些年沒少補貼家裡,也許戒指放久了,掉到箱子夾層里了。」
「箱板沒有夾層。」
蘇令儀把箱底的舊報紙全部揭開。
「若萱,你剛才還說戒指可能送了人,現在又說掉進夾層,哪一句是真的?」
「我只是幫著想。」
「那你想想票證去了哪裡。」
「票證放幾年也會過期,媽興許順手清了。」
「糧票有使用期限,布票和工業券當年就能換東西,清掉之前總該告訴我。」
王秀芝拿起箱中的舊圍巾,抖掉上面的灰。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那年才十三歲,拿著票能去買什麼?」
「所以您用了?」
「我沒這麼說。」
「您剛才說沒見過,現在又知道我拿著沒用。」
「我操持這個家,箱裡放過什麼東西,還不能有點印象?」
張大娘用鉛筆敲了敲紙面。
「秀芝,到底見沒見過,你給句準話。」
「見過幾張,誰能記得是哪來的?」
「有多少?」
「兩張布票,幾斤糧票,還能有什麼?」
蘇建國接過信看了一遍。
「映秋寫的是布票三尺,糧票十二斤,工業券四張。」
「六年前的票,你還想原封不動留到現在?」
「用了也該說用在什麼地方。」
蘇令儀從箱裡拿起一件淺紅色棉襖。
「這件是若萱前年過年做的,料子買自縣百貨大樓,一共用了兩尺八寸布票,對嗎?」
蘇若萱摸了摸衣領。
「這衣服是媽給我做的,我不知道票從哪來。」
「家裡那年沒有分到這麼多布票。」
「也許是跟別人換的。」
「拿什麼換?」
「雞蛋和糧食都能換。」
「那年冬天爸住院,家裡的雞蛋送去了醫院,糧本每月都見底,拿什麼換三尺布票?」
王秀芝將棉襖扯回去。
「一件衣裳穿了兩年,你還要從若萱身上扒下來?」
「我沒要衣裳,我在問票去了哪裡。」
「票用了就是用了,你想怎麼樣?」
「剩下的糧票和工業券呢?」
「家裡買鍋買暖壺,哪樣不用券?」
「暖壺是爸單位發的,鐵鍋用了十幾年,您買了什麼?」
「若萱上學不用本子和筆嗎,家裡添把剪刀不用工業券嗎?」
蘇若萱扯住她的衣袖。
「媽,別說了。」
蘇令儀看向桌上的藍布書包。
「若萱前年讀夜校,買過一隻鋼筆和一套繪圖用具,都是百貨大樓出的貨。」
「姐,那些東西是爸獎勵我考試及格的。」
「爸給的錢,工業券是誰出的?」
蘇建國張了張嘴。
「錢是我給的,券的事我沒問。」
「媽說是找鄰居換的。」
「哪個鄰居?」
「我忘了。」
「張大娘家跟咱們隔兩戶,周圍誰家有閒券,她大概知道。」
張大娘翻了翻記事紙。
「那陣子各家都缺工業券,沒聽說誰肯拿出來換,秀芝還問過我家老周,想拿半斤白糖換一張,我沒答應。」
王秀芝把圍巾塞回箱中。
「行,是我用了幾張票,若萱也是蘇家的孩子,給她做衣服買文具怎麼了?」
「東西是我媽留給她親生女兒的。」
「你們姐妹分什麼彼此?」
「若萱買衣裳時,您沒問我願不願意,昨晚收彩禮時也沒問我願不願意,在您這裡,我的東西隨時能拿走,我這個人也能換錢。」
「你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根子都一樣。」
蘇若萱拉開一把凳子,坐到桌邊。
「姐,衣服我已經穿過,鋼筆也用了兩年,你追著這些舊帳,有什麼意義?」
「意義在於今天說清楚,以後誰都不能再動我的東西。」
「那你要媽賠多少?」
「金戒指還回來,存摺和撫恤金交給我保管,已經用掉的票,我可以不追。」
王秀芝抬起臉。
「戒指早沒了,你讓我拿什麼還?」
「去了哪裡?」
「換錢了。」
「換了多少?」
「四十五塊。」
「錢用在什麼地方?」
「家裡吃飯和若萱上學,難道只養你一個?」
「當票呢?」
「早扔了。」
「哪家收的?」
「西街舊貨鋪。」
「什麼時候?」
「記不得。」
陳師傅看了看牆上的鐘。
「公營舊貨鋪收金飾要登記姓名和工作單位,去查就能查到,建國,你下午陪令儀走一趟。」
王秀芝擋到蘇建國跟前。
「查什麼查,那戒指是我托人換的,登記的不是蘇家名字。」
「託了誰?」
「人家不願惹事,我不能說。」
「那就按戒指原價賠。」
「蘇令儀,你這是要逼死我。」
「我已經讓了一步,舊票不追,戒指給錢,剩下的東西立刻登記。」
蘇令儀把紙推到蘇建國面前。
「爸,從今天起,我媽留下的存摺和撫恤金由我自己收著,紡織廠工作證明也交給我,誰拿過什麼都寫清楚。」
蘇建國翻到紙張背面。
「存摺還在我這裡,撫恤金當年取過一部分。」
「取了多少?」
「六十。」
「用在哪裡?」
「你生病和家裡過冬。」
「收據有嗎?」
「沒有。」
「那就寫明日期和數目,您簽字。」
王秀芝伸手來搶紙。
「他是你爸,還要給你寫欠條?」
「這是清帳單。」
「你連親爸都不信?」
「他昨晚差點在婚書上簽字。」
蘇建國拿筆的手停了片刻。
「行,我寫。」
「還有紡織廠名額。」
「廠里還沒答覆。」
「無論能不能接班,證明和申請表都由我自己交。」
「可以。」
「下鄉報名也一樣,未經我本人同意,誰都不能替我填表和按手印。」
王秀芝看向蘇若萱。
「好端端提什麼下鄉,你又聽誰亂說了?」
「街道今年要補名額,咱家兩個適齡姑娘,總要有人被報上去。」
「若萱身體不好,你這個當姐姐的多擔待些怎麼了?」
「我沒說不去,我只要求自己決定。」
蘇若萱抬起頭。
「姐,你有機會接紡織廠的班,我留在城裡也沒工作,真要下鄉,怎麼都輪不到你吧?」
「我的名額還沒落實,你倒先替我安排好了。」
「我只是講道理。」
「那就一起寫明,誰報名誰親自簽字,爸媽不得代填。」
蘇建國拿起鋼筆。
「寫,都寫上,往後你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院門被人敲了三下。
一個穿灰色幹部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外,腋下夾著牛皮紙袋。
「蘇令儀同志在家嗎,你的下鄉報名表已經交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