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報名表？」
蘇令儀沒有接那個牛皮紙袋，只看著門外的中年女人。
「我是街道辦的趙幹事，你們家今年有兩個適齡青年，按這一批下鄉安排，至少要去一個，你的表昨天下午交到了街道。」
王秀芝越過蘇令儀，把人往屋裡讓。
「趙幹事，表是我替她填的，令儀剛退了婚，留在城裡也不好找對象，下鄉鍛鍊幾年，對她只有好處。」
「她本人知道嗎？」
「家裡昨晚才商量好，還沒來得及跟她細說。」
「誰跟您商量了？」
蘇令儀把門邊的凳子搬開，讓趙幹事坐到桌旁。
「表上的字不是我寫的，手印也不是我的，這種表能算數嗎？」
王秀芝搶著答話。
「父母替孩子報名的多了，你爸是戶主，他同意就行。」
「昨晚爸還答應過，誰下鄉由誰親自簽字，張大娘和陳師傅都聽見了。」
趙幹事翻開紙袋裡的表格。
「蘇建國同志，這個手印是你按的？」
蘇建國盯著右下角那團紅印。
「秀芝昨晚拿了幾張紙讓我按，我沒細看。」
「上面寫著下鄉報名表，你也沒看？」
「家裡剛出了事，我腦子亂，趙幹事，這張表能不能先拿回去？」
「交上來的正式表不能說拿就拿，街道還得核對情況，你們到底讓誰去？」
王秀芝按住桌角。
「令儀去，她身體好，能吃苦，若萱小時候落過水，入冬就咳，鄉下缺醫少藥，去了扛不住。」
蘇若萱把帕子貼到眼角。
「媽，您別這麼說，姐姐才退婚，心裡夠難受了，我捨不得讓她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你捨不得，那就換你去。」
蘇令儀一句話遞過去，蘇若萱的帕子還停在臉側。
「姐，我沒有說不去，可你的紡織廠名額還沒定下來，總不能讓家裡兩個姑娘都沒有著落。」
「工作沒定，所以先把我送走，等我戶口遷下去，紡織廠的名額正好空出來給你。」
「我沒這麼想。」
「那你哭什麼，趙幹事只說蘇家要去一個，又沒定是誰。」
王秀芝把蘇若萱拉到身後。
「她是心疼你，你別逮著誰都咬，昨晚鬧婚事，今天鬧下鄉，非得把這個家拆了才滿意？」
「我若不鬧，婚書已經簽了，報名表也已經交了，您做哪件事問過我？」
「我是你媽，還能害你？」
「先別爭這個。」
趙幹事用鋼筆點了點報名表。
「蘇令儀同志說她沒簽字，這一點要查，誰填的表，誰按的手印，現在講清楚。」
「字是我填的，手印是她爸按的，家長替孩子作主，哪家不是這樣？」
「街道上個月就發過通知，本人必須知情，表上還寫著自願服從安排，你替她寫自願，出了問題誰負責？」
王秀芝朝蘇建國遞去一眼。
「她爸負責，他是戶主。」
「我爸連表都沒看，怎麼負責？」
蘇令儀從衣袋裡取出一張折過兩次的薄紙，攤在正式報名表旁。
「趙幹事，您再看看這張。」
王秀芝伸手來拿，張大娘先用胳膊攔住了她。
「讓幹部看，你搶什麼？」
趙幹事將紙展平，先看姓名，再看填表日期。
「蘇若萱，女，十九歲，初中文化，家庭住址也是這裡，這是預報名草表？」
「臘月初八填的，我前幾天收拾灶屋帳本，從夾頁里找到的。」
蘇令儀指向最下面那行字。
「家屬意見寫著願意服從街道安排，簽的是王秀芝，趙幹事，同一個家只需去一個人，她為什麼先替若萱填草表，正式登記時又換成了我？」
「那是填著玩的，沒交出去。」
王秀芝把紙往自己這邊扯。
「街道讓各家先摸底，我隨手寫了一張，後來覺得若萱身體不成，就改了人選，這有什麼問題？」
「草表上寫著若萱身體健康，無慢性病，能參加農業勞動，才隔十天，她就成了入冬會咳，去了鄉下扛不住。」
「她這兩天病了，咳嗽還要給你看嗎？」
「昨夜她帶著布包上山，來回十幾里路，病人能走得這麼快？」
蘇若萱把帕子收進掌心。
「姐，你想讓我去就直說，用不著連我上山都拿來作證。」
「我沒替你決定，我只要求幹部核驗記錄，誰報過名，誰改過名字，都照規矩查。」
趙幹事收起兩張表。
「預報名草表要是沒交，改人不算違規，可正式表代簽確實不合要求，蘇若萱同志，你以前有沒有到街道登記過？」
「沒有。」
「夜校統一組織的登記呢？」
「學校讓我們填過待業情況，沒說下鄉。」
「填表時有沒有按手印？」
蘇若萱看向王秀芝。
「媽，那張表是幹什麼的？」
「我哪知道，夜校的事你問我幹什麼？」
趙幹事打開隨身帶來的登記冊，從前往後翻了幾頁。
「蘇若萱，縣職工夜校第二班，臘月初九登記，家庭同意，接受統一分配，擬編入第一批下鄉名單。」
蘇若萱從凳子旁站起來。
「不可能，我填的是招工摸底，老師說積極報名的人能優先推薦工作。」
「下鄉意願那一欄，你填了願意。」
「老師讓我那麼寫的，她說先表態，找到工作就能撤。」
「名單上報之前可以說明情況，你們沒有來撤。」
王秀芝抓住登記冊邊沿。
「趙幹事，這肯定弄錯了，若萱正在辦紡織廠的工作，她不能下鄉。」
「工作還沒辦下來，街道留檔里寫得清楚，她目前待業。」
「那張表不是我想填的，我不去。」
蘇若萱扯過草表，兩下揉成一團。
「媽，您不是說夜校那邊只是做樣子嗎，您還說只要姐姐的名字報上去，我這張自然就作廢。」
堂屋裡的幾個人全看向王秀芝。
蘇令儀把紙團從桌腳撿起，重新展開放在趙幹事面前。
「所以您早知道她登記過，又替我交了一份正式表，想用我的名字把她換下來。」
「我沒說過這話。」
「若萱剛才說的，您也要說她記錯了？」
「她讓你逼急了，嘴上亂講，趙幹事，家裡只能去一個，正式表寫的是令儀，就該讓令儀去。」
「蘇令儀的表不是本人填寫，需要退回重審，蘇若萱的登記比這張表早，也已經編了批次。」
蘇若萱把帕子攥成一團，眼淚這次真落了下來。
「媽，您去跟街道說，我有工作，我不在待業名單里。」
「手續還差你爸一張證明。」
「那就讓爸今天開，我不管您用什麼辦法，先把我的名字劃掉。」
趙幹事合上登記冊。
「名單已經交上去，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