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已經交上去,撤不了。」
王秀芝繞過桌子,跟著趙幹事站了起來。
「你們街道辦事也得講道理,孩子沒弄明白表上的意思,怎麼能算自願?」
「登記那天,夜校老師逐條念過內容,蘇若萱簽了姓名,也按了手印。」
「她年紀小,容易聽錯。」
「十九歲不算小,真有異議,可以讓夜校老師來對字跡。」
蘇若萱擦掉臉上的淚。
「趙幹事,我不是不響應號召,我媽已經替姐姐交了正式表,家裡有一個人去,不就夠了嗎?」
「正式表存在代簽問題,蘇令儀同志可以不認。」
「她剛才還說她可以下鄉。」
蘇若萱轉向蘇令儀。
「姐,你當著大家的面說過的話,總不能轉頭就不算了吧?」
「我說可以去,沒說替你去。」
「蘇家只需要出一個人,你也報上名,我的記錄就該退回來。」
「你先登記,我後報名,按你的說法,也該退我的。」
「你為什麼非得跟我爭?」
「留城的機會您要,紡織廠的工作您也要,現在連下鄉都成了我跟您爭,街道的規矩難道只圍著蘇家改?」
趙幹事把報名表裝回紙袋。
「蘇令儀同志,你若願意去,需要自己重新填寫,批次和地點也得重新安排,你想清楚再說。」
「我填。」
蘇建國捏著鋼筆抬頭。
「令儀,若萱已經在名單里了,你沒必要再去,紡織廠那邊還有你媽留下的接班申請。」
「申請交了六年都沒有結果,今天繼續等,明天街道還會拿來第二張表,爸能保證自己每次都看清再按手印嗎?」
「以後我不亂簽。」
「昨晚您也是這麼答應的。」
王秀芝將那件淺紅棉襖塞進箱裡。
「想去就讓她去,到了鄉下吃不上細糧,她自然知道城裡的日子多好過。」
「媽,姐姐真走了,我的名單怎麼辦?」
蘇若萱扯住王秀芝的衣袖。
「您先別管她,想辦法找夜校老師,再找街道主任,我不能去。」
「我下午就去問。」
「問也不能改。」
趙幹事抽出一張空白表格。
「縣裡按照名單安排車次和接收點,隨意撤名會影響整條街道的考核,除非有縣醫院開具的重病證明,或者已經正式參加工作。」
「紡織廠馬上會接收若萱。」
「有蓋章的錄用通知嗎?」
王秀芝沒接話。
蘇若萱重新坐下,帕子被她揉出幾道摺痕。
「趙幹事,我從小身體就差,夜裡常咳,真讓我去鄉下,出了事誰管?」
「街道登記里有你上個月的體檢結果,各項合格,你若覺得報告有誤,可以去縣醫院複查。」
「複查要是查出病呢?」
「符合暫緩標準,街道會上報,普通咳嗽不在範圍內。」
蘇令儀接過空白表。
「地點能自己選嗎?」
「這一批有三個接收點,青河公社石橋大隊離縣城近,條件也好,報名的人最多,北嶺公社紅星大隊遠一些,還缺兩個名額,另外一個在鄰縣。」
王秀芝走到她身邊。
「要去就選石橋大隊,你王舅認識那裡的會計,多少能照應你。」
「我選紅星大隊。」
鋼筆尖落到地點一欄,蘇令儀寫下六個字。
「那裡離城四十多里,冬天山路難走,你知道嗎?」
趙幹事看了她一眼。
「知道。」
「紅星大隊的地少,山多,知青點去年才修好,條件比石橋差。」
「我願意服從安排,也能參加勞動,缺人的地方正需要人去。」
蘇建國把煙盒推到一旁。
「你連莊稼都沒種過,去了能幹什麼?」
「沒人天生會種地,到了以後可以學。」
「你是不是為了跟家裡賭氣?」
「爸,我留在家裡,王家還會來鬧婚書,街道也會反覆核查名單,出去幾年,至少沒人能替我簽字。」
王秀芝拿走桌上的墨水瓶。
「說得好聽,你想離開蘇家,就別再惦記紡織廠的工作。」
「名額是我媽留下的,廠里怎麼處理,由廠里出書面答覆,您說了不算。」
「下鄉還想占一個接班名額,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沒有要求廠里立刻給工作,只要他們核驗我媽的申請,說明這六年為什麼沒有通知親生女兒。」
趙幹事把墨水瓶拿回來,放到蘇令儀手邊。
「先填表,家庭糾紛不歸街道管,接班申請可以請紡織廠另行答覆。」
蘇令儀填完姓名和年齡,在本人意見處寫下願往紅星生產大隊,服從組織安排。
按下手印後,她把表推了過去。
「這次是我自己填的,能不能給我一張收件憑證?」
「可以,我寫明日期和接收地點,三天後出發,早上七點在街道集合。」
「路費和糧票怎麼領取?」
「每人路費八塊四角,糧票十斤,另有安置費二十元,出發前一天來領。」
「棉被和冬衣呢?」
「原則上由家裡準備,家庭確有困難,可以申請補助棉花。」
王秀芝冷笑一聲。
「她有她親媽留下的衣服,家裡沒困難。」
「那就按自備登記。」
趙幹事撕下一聯收據,交給蘇令儀。
「這張收好,臨時有變動,街道會派人通知。」
蘇若萱抬起臉。
「那我呢,我被分到哪裡?」
「你在第一批名單,接收點是青河公社石橋大隊,出發日期比蘇令儀晚兩天。」
「我不去。」
「你可以申請覆核,名單不能私自塗改。」
趙幹事夾起紙袋離開,院門合上後,蘇若萱將帕子摔在桌上。
「姐,你明知道我不想下鄉,為什麼還要把草表拿出來?」
「草表是您填的,登記是您自己簽的,我只請幹部查記錄。」
「你早就知道夜校那張表會進名單,對不對?」
「我今天才知道。」
「你撒謊,你最近做什麼都搶在我前面,婚事是這樣,上山也是這樣,現在連下鄉地點都提前挑好了。」
王秀芝立刻看向她。
「什麼上山,令儀也去了荒山?」
「她身上沾了泥,還知道我帶了蛇傷藥,老槐樹下的人肯定是她先找到的。」
「若萱。」
蘇令儀折好收件憑證。
「你再說下去,就得向爸解釋為什麼知道荒山上有個中蛇毒的人。」
蘇建國抬起頭。
「什麼人?」
「沒有人,我去採藥時看見地上有血,隨口猜的。」
蘇若萱抓起布包回了房。
到了晚上,對面屋裡的燈一直亮著。
蘇令儀把錢票清單抄好,剛要吹滅煤油燈,窗外傳來王秀芝的腳步。
「白天當著那麼多人,你怎麼什麼都敢說?」
「我不說,媽真要讓我去石橋大隊嗎?」
「先管好下鄉的事,山上那個人跟咱們沒關係。」
「可他姓陸,縣武裝部的人認識他,只要我救了他,工作和下鄉都能解決。」
「你連人都沒見著,拿什麼讓人家認你?」
「藥紙還在我手裡,地上的血也沒幹,他走不遠,媽,那個姓陸的男人,到底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