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嶺竹筒上的那截繩,是蘇若萱從我箱底拿走的。」
方錚把王秀芝的供述單推過去:「這句話單獨簽名,再寫清她拿走繩子的日期和信件來處。」
王秀芝看著筆尖:「我若簽了,她會判幾年?」
「先查她做了什麼,判多少不由你拿一封信來換,你若繼續瞞,剩下半包烏頭也會算進調查。」
「她沒想殺人,只想救陸衍洲,她說只要把人從山裡背回來,縣裡就能給她記功。」
陸衍洲說道:「她安排蛇咬我,再來救我,這份功勞從頭到尾都不屬於她。」
「她不知道蛇有毒,陸懷安說蛇牙拔了,只會在腿上留兩個印子。」
蘇令儀問道:「烏頭呢,她問過碰到傷口會不會死人,說明她知道竹筒里不止一條蛇。」
「她說烏頭抹在假藥單上,用來讓人查到你,沒說要抹在繩上。」
「你床底的繩在烏頭箱裡放了十一年,徒手拿也會沾藥,她明知藥性還帶走,不能拿一句沒說便撇開。」
王秀芝抓起筆,在供述下寫了名字:「你從小就不肯讓她一步,現在連她被陸懷安騙了也不肯認。」
「我讓過她床位和糧票,救命的功勞沒法讓,她若真想救人,應該先把竹筒交出來。」
蘇建國說道:「若萱到場以後,我來問她。」
蘇令儀看向父親:「你先前問王秀芝問出了什麼,十一年只問出一句沒看清,現在別替方錚省記錄紙。」
「我是她父親。」
「所以你更該坐著聽,別在她開口前告訴她哪條路能退。」
陸衍洲將一杯涼透的水換到她手邊:「你也坐,城裡到縣裡要一個鐘頭,站著不能讓車走快。」
「你先前還說蘇家問話不適合留下。」
「那便別拿換水當證詞。」
「你從昨晚到現在沒喝過一口,證詞不管這個,我管。」
蘇令儀接過杯子,只喝了一口便放回桌邊:「管完了,坐回去。」
陸衍洲扶著木杖坐到她旁邊:「你父親認下空白單時,你問得比問陸懷安還快,沒人會說你護短。」
「你留下便為說這個?」
「也為告訴你,等蘇若萱進門,別替她算王秀芝養了你幾年,她做的事只算她自己那一份。」
蘇令儀翻開北嶺記錄:「我不會拿人情改供述。」
「我知道,所以才坐到這裡。」
方錚從縣人事科調來的檔案隨後送到,蘇若萱的回城申請壓在最上面,申請日期比北嶺放蛇早了二十天。
趙桂蘭翻到推薦欄:「見義勇為表現待補,縣採購聯絡組推薦,這件事還沒發生,表格已經填好了。」
方錚問人事科幹事:「這份表是誰送來的?」
「陸懷安,他說蘇若萱會配合尋找失落藥事錄,事成以後補公社證明。」
「劉大隊長沒有簽字,人事科為何收?」
「只作預審,沒有調令,陸懷安催過兩次,我們沒蓋章。」
蘇令儀看著見義勇為四個字:「她要救的人從一開始就是陸衍洲,藥事錄只是換調令的條件。」
陸衍洲說道:「她知道我會走北嶺,路線是誰告訴她的?」
方錚取出沒收的假電報:「你收到的電報由縣郵電所發出,底單經手欄也被撕了,先前只查到冒用公章。」
趙桂蘭說道:「蘇若萱在郵電所有同學,她若提前拿到路線,假電報才能把人送進指定山口。」
蘇建國說道:「先等她來,不要只憑同學關係定她。」
蘇令儀問道:「爸,你若再替她補一句,方錚便要把你請到另一間屋,她不是來認親,是來核對證據。」
門外腳步越過走廊,蘇若萱進來時沒有看王秀芝,先把一張醫院證明放在方錚面前。
「我上個月回家是為了看病,王秀芝箱子裡有什麼,我不知道,她想把收烏頭的罪推給我。」
王秀芝站起來:「若萱,你怎麼能這麼說,那封信是你落在家裡的,繩也是你拿的。」
「信上沒有我的名字,誰能證明不是你寫給自己看的?」
方錚將木箱夾層取下的布絲裝在玻璃片裡:「這是藍色呢料,與你從省城帶回的外套纖維一致,撬痕寬度也能和你行李里的小剪刀核對。」
蘇若萱說道:「我開過箱子找舊衣服,碰到過繩子,不代表繩是我拿走的。」
「你的回城申請提前寫了見義勇為,準備救誰?」
「人事科填錯了。」
「陸懷安親自送表,北嶺出事後又替你催調令,這也算填錯?」
蘇若萱看向陸衍洲:「我當時聽說你要進北嶺找藥事錄,只想跟過去幫忙,陸懷安說山里會安排一場意外,讓我把你帶出來。」
「什麼意外?」
「我不知道。」
「你拿雙股繩和烏頭給他,卻不知道?」
「繩是固定竹筒的,烏頭是做假藥單,我沒見過竹筒里的蛇,他答應不會傷人。」
蘇令儀把母親留下的藥事錄抄頁放到她面前:「假藥單上的劑量比正常方子多半錢,這個數是誰寫的?」
「陸懷安。」
「底稿從哪裡來?」
蘇若萱沒有回答。
王秀芝說道:「她從你父親舊書里撕過一張藥方,拿走時我問過,她說練字。」
蘇令儀繼續問道:「那張藥方是我寫的,你把它交給陸懷安,他照著摹出假單,再留下我的名字。」
「你已經會治蛇傷,陸衍洲就算出事也死不了,我只想讓縣裡以為藥單是你開的。」
「你既相信我能救,為何不讓我知道他去了北嶺?」
「你去了,救人的便又是你。」
陸衍洲把回城申請拿到手中:「即使蘇令儀沒去,我也不會把救命之恩認給你,調令更不會由我替你拿。」
蘇若萱看著他:「你以前根本不認識她,若第一個找到你的人是我,你還會這麼說嗎?」
「北嶺沒有若,她進山是為救人,你進山前先備了假藥單,這兩件事不用換順序再問。」
「你現在當然替她說話,她把你從山裡背出來,你欠她。」
蘇令儀說道:「他不欠我,你也不用把自己沒拿到的東西算在我頭上,回答竹筒是誰送進山的。」
蘇若萱把醫院證明收回去:「我只把繩和藥包放在縣招待所後門,陸懷安叫誰取走,我沒看見。」
方錚問道:「約定放在哪裡?」
「後門第三隻煤箱。」
「什麼時辰?」
「北嶺出事前一晚十點。」
「你放下以後立刻走了?」
「走了。」
蘇令儀把證明按回桌面:「你的醫院掛號時間是十點四十,招待所到醫院只要十分鐘,中間半個鐘頭去了哪裡?」
蘇若萱的手停在紙邊:「路上遇見同學,說了幾句話。」
「姓名。」
「記不清。」
「剛才還說郵電所有同學,眼下路上也有一個,縣城裡替你補時辰的人倒不少。」
陸衍洲說道:「她看見取東西的人了,所以才要空出半個鐘頭。」
方錚將記錄翻到新頁:「看見誰,穿什麼衣服,從哪道門進出,一項項說。」
蘇若萱咬住唇內側,半晌才說道:「那人穿縣機關灰制服,左手提竹筒,袖口有檔案室的紅布編號。」
「你認得他?」
「見過兩次,他替陸懷安送過舊驗屍卷宗,還幫我查過蘇令儀母親的停職材料。」
蘇令儀問道:「姓名。」
「杜文慶,縣公安檔案室副保管員。」
方錚合上記錄,立刻叫人守住檔案樓前後門,蘇若萱卻搶在李強出去前又說了一句。
「你們現在去只能抓到空屋,替陸懷安改驗屍卷宗的人,如今就在縣公安的檔案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