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現在去只能抓到空屋,替陸懷安改驗屍卷宗的人,如今就在縣公安的檔案室里。」
方錚按住正要出門的李強,看向蘇若萱:「你怎麼知道杜文慶今晚值班?」
「他下午給我打過電話,叫我十點後去檔案樓取回城材料,還說陸懷安若被扣住,那些材料留著只會惹事。」
「電話打到哪裡?」
「縣醫院收發室,接線員可以作證。」
蘇令儀問道:「他為何提前知道陸懷安會被扣?」
蘇若萱避開她的視線:「陸懷安進縣裡前交代過,天亮還沒出去,便讓杜文慶處理舊卷。」
「你剛才為何不說?」
「我若把知道的全說了,你們還會讓我回城嗎?」
方錚把記錄本合上:「你先想清楚,眼下該問的是會不會被看管,回城輪不到這張表決定。」
蘇若萱抓住椅背:「我已經說出杜文慶,你們還要我怎麼樣?」
「把他叫你取什麼材料寫清楚,再簽字。」
「只有申請表和醫院證明。」
蘇令儀把那份提前寫好見義勇為的申請拿起來:「這張已經在這裡,檔案室里還留著哪一份?」
蘇若萱的手從椅背滑到衣角:「他說另有一份公社證明,能補上劉大隊長的章。」
「假證明也放在公安檔案室?」
「我沒見過,他只叫我去拿。」
方錚吩咐周成守住記錄室,又讓李強從後院調人:「檔案樓前門歸你,趙桂蘭帶人守後牆,誰進去都要記,誰出來先扣下工作證。」
蘇令儀拿起母親停職材料的封存袋:「我跟你去。」
「檔案樓正在查內部人員,你留在這裡等回報。」
「杜文慶查過我母親的停職材料,他要燒的未必只有驗屍卷。」
陸衍洲扶著木杖起身:「我也去。」
蘇令儀把木杖按回他膝邊:「你從記錄室走到後門,褲腳已經洇出血,檔案樓有三層台階。」
「驗屍卷關係我父親,我在車裡等。」
沈秋棠拆開藥箱:「你留在這裡換藥,方錚找到卷宗會帶回來。」
陸衍洲看向她:「十一年前你們都叫我等,等來的卷宗已經被改過一次。」
蘇令儀將一卷新紗布放到桌邊:「那便坐車,到了以後不准上樓,你若答應,我不攔。」
「你盯著?」
「我還要盯卷宗,沒空替你數台階。」
「那我自己數,三層也算數。」
檔案樓離縣藥房隔了兩條街,車停穩時,前門已經落鎖,二樓西窗卻亮著燈。
李強拍了三次門:「杜文慶,縣裡核查舊卷,開門。」
樓內沒人應答,窗後的燈影移到書架後面,很快又暗了。
趙桂蘭從側巷跑來:「後門用鐵鏈鎖著,鎖是從裡面扣的,人還在樓里。」
方錚指向值班室的氣窗:「找梯子,留兩個人看住窗戶,別讓他把紙塞進爐膛。」
門鎖被值班主任用備用鑰匙打開時,樓道里已經飄出紙灰味。
蘇令儀越過門檻:「味從二樓下來,他在卷宗修補室,那裡有煤爐。」
陸衍洲的木杖也落在門邊。
她回頭說道:「你答應過不上樓。」
「我答應自己數台階,第一層還沒數完。」
「留在這裡看住門,若有人從樓上下來,你比追上去有用。」
「這句話算安排,不算哄我?」
「你若肯聽,算哪一種都行。」
方錚帶人上樓,修補室的門從裡面頂著,李強用肩撞開時,一隻鐵皮盆正冒著煙。
杜文慶站在桌邊,右手攥著半頁借卷單,左袖上的紅布編號已經拆下一半。
方錚奪過鐵盆:「水。」
「燒的是廢紙,你們憑什麼闖檔案室?」
蘇令儀夾出沒燒淨的紙角:「陸字還在,日期是六月十八,你們檔案室的廢紙專挑舊案借卷單燒?」
杜文慶伸手去拿:「紙離了檔案樓便是泄密,你沒有資格碰。」
方錚將他隔開:「她不帶走,證物由我封,你先交值班鑰匙。」
「鑰匙在抽屜。」
「身上還有一把。」
杜文慶摸了摸內袋,沒把手伸進去:「那是底片櫃的鑰匙,平時不歸外人查。」
蘇令儀看向牆邊那排窄櫃:「哪一格裝著六月十二日倉庫火案?」
「舊案已經移交,底片早受潮了。」
「既然受潮,鑰匙為何帶在身上?」
杜文慶向門口退了半步:「我今晚整理底片,帶鑰匙有什麼問題?」
李強從他內袋取出鑰匙,鑰匙牌背面寫著乙三。
乙三櫃門打開後,最上層只有空紙套,下面卻壓著一冊修補登記。
蘇令儀翻到十一年前,倉庫案卷一欄寫著補頁三張,替換底片兩張,經手人只留了一個杜字。
「你當時還不是副保管員,誰批准你換頁?」
「原頁沾了屍水,字跡脫落,我照抄後入卷,程序沒有問題。」
方錚問道:「原頁去了哪裡?」
「按損毀卷宗處理。」
「處理要有兩人簽名,這裡為何只有你?」
「另一個人調走了。」
「姓名。」
杜文慶沒有回答。
樓下傳來木杖敲地的聲響,陸衍洲站在樓梯口說道:「修補登記寫了死亡時辰嗎?」
蘇令儀走到欄杆邊:「寫了原卷三處脫墨,死亡時辰一欄沒有記。」
「看紙套夾層,修補舊底片常用雙層黑紙,原件未必拿走。」
杜文慶抬腳擋向櫃門:「誰准他上來的?」
蘇令儀伸手扶住陸衍洲手臂:「我只叫你守門。」
「門守住了,值班主任在樓下,我上來補一句便走。」
「你每回都把一句補成一段路。」
「這回有用,先記帳。」
方錚拆開紙套夾層,一張粘連的薄紙從黑紙間落下來,邊緣已經焦黃。
技術員將紙放到斜燈下:「底層字還能辨,死者暫記無名男性,十指完整,死亡時間六月十一日晚九點至十點。」
屋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輕響。
陸衍洲問道:「正式卷宗寫的什麼?」
方錚拿出隨身抄件:「死者陳守義,左手小指缺失,死亡時間六月十二日零時以後。」
蘇令儀盯住薄紙下端:「這裡還有一行,胃內容物檢出烏頭生物鹼,正式卷宗改成屍體焚毀,無法檢驗。」
杜文慶伸手扶住桌沿:「一張夾在紙套里的草稿,誰能證明出自驗屍人員?」
沈秋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能證明。」
陸衍洲轉過身:「你怎麼也來了?」
「你把拆下的紗布留在藥箱邊,我若不來,等你回去只剩重新縫針。」
沈秋棠走進修補室,看過紙頁右下角:「這是縣醫院舊式驗屍箋,紙角的秋字是我寫的,代表秋棠覆核。」
方錚問道:「為何正式卷宗沒有你的簽名?」
「我覆核時死者十指完整,烏頭檢驗也有結果,第二天卷宗送去縣局,回來便換了三頁。」
「你當年發現了嗎?」
「發現了,我去找杜文慶,他說原卷已經封存,誰再追問便按泄露案情處理。」
杜文慶說道:「你沒有證據,別把十一年前的話全推給我。」
沈秋棠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張摺疊收據:「這是原卷移交回執,編號與修補登記一致,接收人寫的是你。」
方錚把回執放到薄紙旁:「既有移交回執,原卷便不是廢紙,杜文慶,你涉嫌毀損並篡改案卷,從現在起停止接觸檔案。」
「我只負責接收,卷宗送來時已經封好,裡面寫什麼與我無關。」
蘇令儀問道:「那張夾層原頁為何留在你櫃裡?」
「我不知道。」
「借卷單為何要燒?」
「也不是我寫的。」
陸衍洲撐住欄杆:「你可以繼續說不知道,先把誰借過卷寫出來,燒掉的半頁還能拼。」
杜文慶看向沈秋棠:「她既有回執,為何藏到今天,她才是最早動過卷宗的人。」
沈秋棠說道:「我留回執,是怕有人把原卷送進去以後再說沒有收過。」
「你還送過別的東西,怎麼不一起拿出來?」
蘇令儀按住正要上前的陸衍洲:「讓他說完。」
杜文慶靠回桌邊,目光落在那張驗屍箋上:「你們都認定卷宗由陸懷安送來,那便先問問沈秋棠,她為何要碰一具不歸她管的屍體。」
方錚提起筆:「原始驗屍卷是誰交給你的?」
杜文慶盯著沈秋棠,一字一句說道:「十一年前,把原始驗屍卷交給我的,是沈秋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