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臨走前留下一封信,收信人寫的是陸衍洲。」
方錚登記完封蠟裂口:「信件隨偽造公文一同發現,需要先核對內容,你是否同意當場拆驗?」
陸衍洲伸出手,又在信封前停住:「給蘇令儀,讓她念。」
蘇令儀沒有接:「信寫給你,我替你拆算什麼?」
「她不會替陸家刪字,你也不會。」
木杖從膝前挪到一旁:「我聽原話,省得有人再告訴我,哪一句是為了我好。」
顧明珠說道:「林素清受傷以後神志不清,寫下的內容不能全信。」
「信還沒拆,你已經知道不能信。」
蘇令儀戴上棉布手套:「顧明珠拆過左邊封蠟,裡面若少頁,先記在她名下。」
技術員用薄片揭開蠟層,信紙共有三張,第二張邊沿夾著一塊褐色布料,針腳處還留著干硬的暗斑。
沈秋棠看過首頁:「是素清的字,寫信時手上有傷,橫畫往下墜,可她每個日期都寫得清楚。」
陸衍洲說道:「念吧。」
蘇令儀展開第一頁:「衍洲,你若看到這封信,應當已經長大,秋棠沒有丟下你,病危證明是假的,病床上的孩子右耳缺了一角,你右耳完整。」
沈秋棠扶住藥箱:「她見過那個孩子?」
「信里寫,六月十八日,她去醫院查病歷,在病房外看見魏淑華拿著陸家的戶籍頁,替另一個孩子補寫名字。」
魏淑華連著搖頭:「名字不是我寫的,值班醫生已經簽好,我只送了戶籍頁。」
「你把誰的名字補成陸衍洲?」
「一個從外縣送來的棄嬰,發高燒,第二天便死了,老太太說借他的病歷把人送走,誰也不會再查。」
陸衍洲問道:「死者後來用什麼名字下葬?」
「沒有名字,醫院按無主病兒送去公墓。」
「你們拿一個死去孩子的病歷騙走我,再讓他連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下。」
顧明珠打斷道:「當年是為了讓你避開火案,陸懷安得罪的人太多,你留在縣裡也會被查。」
蘇令儀繼續念道:「秋棠找了你半年,三次托我送信,陸家收走兩封,第三封被魏淑華燒在藥房,我從爐灰里撿到半個信角。」
沈秋棠把那捆未拆舊信放到桌上:「你說燒了,地下藥庫里卻還有七封,餘下的信在哪裡?」
魏淑華答道:「老太太拿走兩封,我只收過九封。」
顧明珠說道:「信是陸懷安交給我的,我沒有拆,不知道寫了什麼。」
陸衍洲看向她:「你把母親的信扣了十一年,現在又說怕這一封讓我恨陸家,你怕的究竟是哪幾行?」
「繼續念。」
蘇令儀翻到第二頁:「六月二十一日,我帶採購帳回縣,顧明珠答應複查,條件是交出周萬成留下的全部帳頁,還要我簽收六包烏頭。」
「我只簽了代封未收,魏淑華可以作證,第二號藥包已經換成藥渣,顧明珠卻說周萬成私吞毒藥,死有餘辜。」
顧明珠敲了一下桌面:「這句話是假的,我從沒說過死有餘辜。」
魏淑華把頭轉開:「你說過,你還說周萬成若早交真帳,陸懷安便不用給他喝藥。」
「你先前的供述沒有這一句。」
「你人在省里,我認了也抓不到你,現在你自己來了。」
方錚另起一頁:「顧明珠到縣前,誰通知了你?」
「陸懷安前天打過電話,說第一包被陸懷川藏著,林素清那封信也可能還在。」
「信一直在你手裡,他為什麼說可能還在?」
顧明珠看向隨車幹部:「因為我原本讓司機燒掉,司機私自留下,三天前才交還給我。」
那人急著解釋:「我父親臨終前留下公文袋,我沒有看過裡面,他托我交給顧同志。」
陸懷川問道:「你父親還留下什麼?」
「舊車行駛本,鑰匙,還有一件燒壞的司機外套。」
「省零三七六的行駛本也在?」
「在車上。」
方錚叫李強立刻封車,蘇令儀已經念到第二頁末尾。
「我從二零七房逃出時,顧明珠的車停在後門,陸懷安搶走帳冊,車裡還有周萬成失蹤那晚的行駛記錄。」
「司機想放我走,顧明珠卻讓他開往縣南橋,途中我扯下她袖口一塊布,布上沾著血,她說周萬成簽帳時割傷了手。」
蘇令儀用鑷子夾起那塊布:「這就是信里提到的袖口?」
沈秋棠看過纖維:「省試驗組冬季制服用這種灰呢料,縣裡買不到,邊緣留著兩股黑線,確實從袖口撕下來的。」
顧明珠說道:「周萬成在電影院打翻玻璃杯,右手掌割破,我替他包紮,沾血不奇怪。」
陸懷川說道:「驗屍記錄寫著死者雙手無新傷,停屍照片也能看見右掌,根本沒有割口。」
「傷口淺,清洗後看不出來。」
沈秋棠回答:「能讓袖口浸透的血,傷口不會淺,驗屍醫生不可能漏記。」
方錚問道:「六月十一日晚,你在舊電影院見過周萬成?」
「見過,我勸他交出採購帳,他拒絕以後便走了,那時人還活著。」
「你為何在前一章供述里說自己不在縣裡?」
「我沒有這樣說,我只說沒去倉庫。」
蘇令儀看向記錄:「你說舊車調度不能憑口認,又說你不在現場,舊電影院算不算案發關聯地點,你心裡清楚。」
陸衍洲問道:「周萬成離開電影院時,誰跟著他?」
「陸懷安。」
「魏淑華呢?」
「留在放映室收藥。」
魏淑華說道:「我跟陸懷安去了倉庫,顧明珠的車走在前面,周萬成坐在後排。」
顧明珠轉頭盯著她:「你要把所有人都拖進殺人案?」
「人已經死了十一年,拖他進去的是那杯藥,不是我今天這張嘴。」
蘇令儀展開第三頁:「衍洲,若顧明珠把這封信扣下,你長大以後會聽見許多替陸家開脫的話,不必替我女兒相信,也不必替她不信。」
「她若來查倉庫案,讓她只認證據,證據指到誰便查誰,你父親的罪不能抹,別人借他遮掉的罪也不能少。」
陸衍洲拿過信紙,看了最後兩行:「後面還有字,你為什麼不念?」
「那是寫給你的。」
「她既把令儀寫進去,便不只算我的私信。」
蘇令儀鬆開紙角:「你自己看。」
陸衍洲低頭讀完,隔了片刻才說道:「她寫,蘇令儀認定的事不肯退,我若攔她,她會連我一起查,所以別擋在證據前面。」
蘇令儀把信紙收回:「母親對我倒有把握。」
「她還寫了一句。」
「什麼?」
「若我願意陪你查到最後,叫你替沈秋棠把剩下的信交給我。」
沈秋棠將舊信推到他手邊:「不用她替,我現在交。」
「你不怕我看完以後問你為什麼遲了十一年?」
「怕也要給,信送遲是我的錯,被人扣下是他們的錯,不能混成一筆。」
蘇令儀把藥箱拉近:「問完再算,你褲腳又透血了。」
陸衍洲看著她:「顧明珠說你查完便回蘇家,你怎麼答?」
「我先查案,去哪裡由我自己定。」
「若陸家的人都落了案,你還會不會把我也算進去?」
「你做過什麼,我便算什麼,姓陸不加罪,也不減罪。」
「這句話我記下了。」
方錚將布料送給技術員做初檢,又讓縣醫院調林素清和周萬成的血型記錄。
結果送回來時,天已經亮了,周萬成是乙型,林素清是甲型,布料上的舊血初步檢出甲型反應。
蘇令儀把結果放到顧明珠面前:「這塊布是我母親從你袖口扯下,她以為血屬於周萬成,檢驗卻更接近她自己的血。」
顧明珠盯著那行記錄:「舊血檢驗會有誤差,不能憑血型定人。」
「你若認定檢驗不准,為什麼一眼便知道那是她的血?」
顧明珠合攏手套,左邊袖口露出一道重縫過的舊線:「因為林素清離開招待所那晚,已經滿身是血地躺在我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