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林素清離開招待所那晚,已經滿身是血地躺在我車裡。」
蘇令儀將檢驗單推回去:「她上車時還活著嗎?」
「活著,左肩的縫線全開了,後腦也在流血,她抓著車門不肯鬆手,司機只能把人抬進去。」
沈秋棠問道:「誰把她傷成那樣?」
「二零七房裡起了爭執,陸懷安要拿帳冊,她護著不交,撞破窗玻璃以後摔在地上。」
「病歷寫著腕部捆綁印,窗玻璃捆不了人。」
顧明珠把左袖往下拉了半寸:「陸懷安怕她傷人,用窗簾繩綁過,到了醫院就解開了。」
蘇令儀夾起信里的灰呢布:「這塊布沾的是她的血,你當時穿著省試驗組制服,左袖被她扯破,對不對?」
「她醒來以後亂抓,扯掉一塊袖口,我沒想到她會塞進信里。」
「信是在什麼時候寫的?」
「縣醫院包紮以後,司機給她找了紙,她寫了半個多鐘頭。」
陸衍洲問道:「你守著她寫?」
「我去處理轉診手續,回來時信已經封好,她說要交給你。」
「所以你交給司機燒掉。」
「那封信會牽出省試驗組,也會把你父親的縱火案重新翻出來,我不能讓一個受傷的人毀掉所有人的前程。」
蘇令儀說道:「她寫了日期,寫了地點,連衣料和傷口都留了證據,你只剩一句神志不清。」
顧明珠抬起杯子,杯沿碰到唇邊又放回原處:「你若認定她清醒,便繼續查。」
「當然要查,她躺進車以後去了哪裡?」
「縣南石橋。」
「你剛才說司機在石橋放她下車。」
「她堅持要走,司機不敢強留。」
沈秋棠翻開病歷:「左肩七針,後腦挫傷,手腕被綁過,她能自己走下省里的轎車?」
「她走得慢,車上沒人推她。」
「下車以後往哪邊走?」
「沿省道回縣。」
顧明珠沒有作答,目光落到門外。
外面傳來鐵盒碰響,李強抱著舊車行駛本進來,另一隻手拎著燒壞的司機外套。
隨車幹部跟在後面:「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車上的鎖已經封了,鑰匙也全交給你們了。」
方錚問道:「姓名。」
「邵志成,我父親叫邵平,當年給省試驗組開車。」
「你看過行駛本嗎?」
「沒有,外套和本子放在同一隻木箱裡,他臨終前只說別燒。」
顧明珠說道:「邵平私留工作材料,已經違反保密規定。」
邵志成看向她:「你讓他燒林素清的信,他沒燒,你讓他改行駛本,他也沒改,所以你撤了他的司機職務。」
「他開車出過事故,撤職與這件事無關。」
李強將行駛本攤開:「六月二十二日凌晨三點,從縣醫院出發,三點四十分到縣南橋,四點二十分到縣西隔離站,上午七點返回縣招待所。」
蘇令儀看過里程數:「醫院到南橋來回不到二十里,這裡記了四十七里,縣西隔離站才對得上。」
方錚問道:「為什麼繞去隔離站?」
顧明珠答道:「橋邊有人巡查,她的傷會引來盤問,隔離站當時空著,可以讓她休息。」
「誰提出去那裡?」
「司機。」
邵志成搖頭:「我父親不會擅自改你的路線,他連繞開一段壞路都得記在行駛本上。」
「你那年才多大,知道他怎麼開車?」
「我不知道,所以我帶來了他留下的東西。」
技術員拆開司機外套右側口袋,燒焦的襯布里縫著一片蠟紙,邊角露出紅色圓章。
紙片展開以後,上面只剩半行接診記錄。
沈秋棠念道:「臨時留觀,林靜,左肩傷,後腦挫傷,六月二十二日四時三十五分。」
方錚問道:「接收人是誰?」
技術員把蠟紙移到燈下:「簽名剩下一個陸字,後面的部分被火燒掉了。」
陸懷川說道:「陸懷安跟車去了隔離站。」
顧明珠立刻否認:「他留在縣醫院處理病歷,沒有上車。」
「你怎麼知道簽的是他?」
「縣裡姓陸的人不止一個。」
蘇令儀翻到行駛本末頁:「邵平在當天油料欄旁邊寫了四個小字,人未交,帳留四,這是什麼意思?」
邵志成接過本子,看了許久:「我父親記暗帳時,用交字表示送到指定人手裡,人未交,說明林素清沒有交給原定接收人。」
「帳留四呢?」
「他留下了什麼東西,放在第四間房。」
顧明珠說道:「一個司機寫的暗記不能作證,他可能記的是油票。」
「油票用不著寫人未交。」
蘇令儀把行駛本轉向她:「司機沒有在石橋放下我母親,他將人送進隔離站,又從她手裡留下了東西。」
「隔離站早廢了,十一年過去,什麼都不會剩。」
「你來縣裡以後先調卷,再要帶走魏淑華和原始藥卷,卻沒來得及處理隔離站,所以你才急著說那裡什麼都沒有。」
方錚合上記錄:「縣西隔離站立即封鎖,第四間房單獨勘查,顧明珠隨行辨認。」
顧明珠扶著椅背起身:「我沒有義務陪你們翻一座廢房。」
「你可以不去,偽造公文和轉移涉案傷員的供述照樣記。」
陸衍洲拿起木杖,蘇令儀先將藥箱擋在他腿前:「你留在縣局。」
「你去隔離站?」
「我去找母親留下的帳。」
「那我也去。」
「第四間房若有台階,你現在上不去。」
「我坐在車裡等,找到東西以後,你第一個拿給我看。」
蘇令儀剪開他褲腳上的舊紗布:「先換藥,若傷口再裂,你連車都不用上。」
「你替我換,我便聽你的。」
沈秋棠把藥瓶遞過去:「當著這麼多人討價還價,你倒不嫌麻煩。」
陸衍洲扶住椅沿:「她若肯管,這點麻煩我認。」
蘇令儀重新纏好紗布,沒有接他的話,只將行駛本放到他手邊。
顧明珠已經走到門口,聽見紙頁翻動,又轉了回來:「第四間房關過傳染病人,你們進去之前最好想清楚。」
蘇令儀扣好藥箱:「十一年前的病嚇不退人,十一年前留下的證據倒能嚇退你。」
李強推開門,縣西隔離站的舊鑰匙在證物袋裡碰出輕響。
方錚拿著行駛本走在前面:「路線已經對上了,顧明珠,你最後還有一次更正去處的機會。」
顧明珠站在門檻邊,半晌才開口:「林素清沒有在縣南橋下車,她被送進了縣西隔離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