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走林素清的人,簽的是蘇正廷。」
陸衍洲跟著蘇令儀進了值班室:「你若不想一個人問,我留下。」
「這是蘇家的事。」
「你剛才說姓蘇不能少記,到了電話前又要分蘇家和陸家?」
「我怕他拿你父親的案子堵話。」
「他若提陸懷川,我替你問陸懷川,他若問你憑什麼查父親,你把證物念給他聽。」
蘇令儀撥了兩次轉盤,線路里只有雜音:「先坐,你的紗布又滲了。」
「傷口比電話好等,接通以後再換。」
「你若在我問到一半時倒下,我還得分神扶你。」
陸衍洲在桌邊坐下:「現在可以問了。」
郵電所接線員過來檢查線路,方錚趁著等候,將顧明珠帶進隔壁繼續記錄。
蘇令儀把油布里的兩頁帳放到她面前:「我父親到縣裡的日期,是誰告訴你的?」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他先去了縣招待所,拿的是省機關介紹信。」
「介紹信寫的什麼事由?」
「接家屬就醫。」
「林素清和他沒有夫妻關係,哪一欄算家屬?」
「他們是舊同事,臨時介紹信不用寫得那麼細。」
「你核驗過公章嗎?」
「核驗過。」
「介紹信在哪裡?」
「蘇正廷帶走了。」
方錚問道:「隔離站留觀表為什麼只寫簽名,沒有證件編號?」
「記錄員漏寫。」
「接診記錄燒在邵平外套里,留觀表藏在床腿中,介紹信又被接走的人帶走,所有手續都恰好缺一塊?」
顧明珠把椅子向後挪了半尺:「邵平藏東西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蘇令儀問道:「母親離站前,帳頁在誰手裡?」
「她藏在衣服裡面,不肯交給任何人。」
「床腿里的兩頁是誰留下的?」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邵平。」
「你去了東站,在車上搜過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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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蘇正廷坐在旁邊,我不方便動手。」
「所以你看著她帶帳離開?」
「她只帶走兩頁抄件,原帳在陸懷安手裡。」
陸懷川站在門外:「原帳若在陸懷安手裡,他何必追著林素清到招待所?」
顧明珠說道:「他不知道帳缺了多少頁。」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蘇令儀將第二頁翻過來:「這裡記了省第七試驗庫三年虧空,四十二筆藥材沒有進縣庫,簽批人只有三個,顧明珠排在第一行。」
「那些藥用於各地試驗,周萬成只抄了出庫,沒有抄回執。」
「回執在哪裡?」
「省試驗組撤銷以後轉到清理組,五年前又移交檔案處。」
「你剛帶來的調卷函蓋著清理組舊章,那枚章一直在你手裡,對不對?」
顧明珠看向方錚:「舊章由隨車秘書保管,不能因為一份手續不全的函件,認定十一年前的帳有問題。」
「手續不全是你自己說的,方錚還沒替你改詞。」
隔壁電話響了一聲,接線員探頭:「省機關總機接通了,蘇正廷同志十分鐘後到電話室。」
蘇令儀拿起聽筒,線路里傳來紙頁摩擦聲。
陸衍洲伸手接過她另一隻手裡的證物袋:「你只管問,頁碼和日期我替你找。」
「我自己記得。」
「記得也給我拿著,你從隔離站出來以後,手裡這支鉛筆折了兩次。」
蘇令儀低頭看了一眼,鉛筆只剩半截,木殼已經從中間裂開。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認出蘇正廷三個字的時候。」
「看見也別說。」
「好,我只拿證物。」
電話里終於有人開口:「令儀,是你嗎?」
蘇令儀握住聽筒:「六月二十三日,你有沒有到縣西隔離站接林素清?」
那邊沒有立即回答,只傳來翻動桌曆的響聲。
「誰讓你問這件事?」
「先回答有沒有。」
「你現在在縣裡?」
「我問的是十一年前。」
「令儀,倉庫案牽涉的人多,你母親當時受了傷,許多話不能只聽一邊。」
「臨時留觀表上有你的簽名,隔離站床腿里有兩頁採購帳,邵平的行駛本也找到了,你若要聽另一邊,現在就說你的。」
蘇正廷沉默片刻:「我去過。」
「誰通知你的?」
「邵平。」
顧明珠在隔壁聽見,立刻站起來:「他說謊,邵平沒有打過電話。」
方錚讓李強關上兩間屋之間的門:「電話供述單獨記錄,你不要插話。」
蘇令儀繼續問道:「邵平在哪裡聯繫到你?」
「他沒有去郵電所,他讓東站貨運處發了一份急電,收件地址是我的辦公室。」
「急電寫了什麼?」
「林素清受傷,有帳,速來。」
「急電還在嗎?」
「在我家書櫃夾層。」
「你為什麼保留?」
「她失蹤以後,我需要證明自己何時接到消息。」
蘇令儀看向陸衍洲,他已經在記錄紙上寫下急電存放位置。
「你承認她失蹤,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
「那時你年紀小,蘇家也有人被盯著,我說出來保不住你。」
「母親信里寫過,所有人都拿孩子擋一次,你現在也用這一句?」
「我沒有拿你擋,我將你送去外地讀書,斷了她留下的線,才讓顧明珠沒有繼續找你。」
「你在隔離站見到她時,她清醒嗎?」
「清醒,左肩傷得重,走路需要扶著,話說得清楚。」
「她給你看過帳頁?」
「看過兩頁,她說周萬成死前把帳分了三處,縣裡一處,省城一處,還有一處交給了能讓試驗組害怕的人。」
「那個人是誰?」
「她沒說。」
「你帶她去了東站?」
「去了,顧明珠坐在前排,邵平開車,我陪你母親坐後面。」
「顧明珠有沒有搜她?」
「到東站以後搜過,帳頁沒在她身上。」
顧明珠隔著門說道:「蘇正廷,你當時明明說帳在自己手裡。」
電話那邊聽見她的聲音:「帳在我手裡這句話,是林素清讓我說的,她將抄頁藏回隔離站,顧明珠沒有找到。」
蘇令儀問道:「母親上了哪趟車?」
「沒有上客車,她在東站等一輛省試驗物資車,車要去東河轉運場。」
「你讓她走了?」
「她說剩下的原帳在車上,必須跟過去確認,我攔過,她不肯回蘇家。」
「你可以報警。」
「縣裡辦倉庫案的人由陸懷安安排,省試驗組又歸顧明珠管,我把她交給哪一邊?」
陸衍洲把行駛本翻到末頁,指著二十四日的記錄。
蘇令儀順著看過去:「省零三七六二十四日凌晨也去了東河轉運場,顧明珠為什麼跟過去?」
「她發現林素清上了物資車,帶著陸懷安追車,我在東站被人攔住,沒能跟上。」
「誰攔你?」
「蘇家派來的人。」
「蘇家還有誰知道?」
「你叔父,他拿著家裡的電報,說你在省城發高燒,讓我立刻回去。」
「我那天沒有發燒。」
「我回去才知道電報是假的。」
蘇令儀將鉛筆放下:「你發現被騙以後,有沒有找母親?」
「找了三個月,東河轉運場說物資車當夜沒有到,沿路衛生站也沒有她的名字。」
「所以你認定她死了?」
「沒有找到屍體,我不能認。」
「那你為什麼讓蘇家告訴我,她早就死了?」
「因為三個月後,我收到過她寄來的一封信。」
屋內只剩電話線路的雜音,陸衍洲將證物袋放回蘇令儀手邊。
她問道:「信從哪裡寄來?」
「郵戳被水泡過,只能看出一個河字,信里沒有地址,她讓我停查,也不許告訴你。」
「信現在在哪裡?」
「和急電放在一起,我沒有燒,也沒有交給任何人。」
「你憑什麼認定是她寫的?」
「她寫了隔離站第四間房,寫了床腿里的兩頁帳,還寫了只有你們母女知道的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七歲那年摔碎她的藥瓶,把玻璃埋在院裡石榴樹下,她替你瞞了三年。」
蘇令儀握著聽筒,指腹貼住那道舊裂紋:「那封信是什麼日期?」
「三個月後的九月十七日。」
「父親,你現在把這句話重新說一遍,讓方錚記進電話供述。」
蘇正廷在另一端停了片刻,逐字開口:「令儀,你母親沒有死,至少三個月後,她還活著。」